有一點再明白不過,要想真正推行這套全新的軍製,肯定要鬨出些風浪才行。
改動的是整個武將集團的切身利益,也碰的是長達數百年的軍製慣例。
倒是趙括和蘇勳沒那麼多舊念頭,他們高居雲端,把大局全都看得明明白白。
但那些盤踞中下層的將領,靠父蔭攀爬,手拉裙帶,不一定都能轉念這麼快。
這裡說的軍令與軍政分割,就是要把他們的權柄從中劈成兩半,疼得其實是這些人。
國防部如今勒緊了他們的錢袋子,烏紗帽也被人管上頭。
實際打仗,什麼時候出兵,還是怎麼個打法子,又全聽總參一紙調令。
堂堂帶兵大員,最後能剩下的,隻剩一身職銜和一堆規矩了。
對於他們,那種地位上的突變和落空,無異於清零的痛苦,想捱下來豈有那麼容易。
軍製改革令剛一下放,整個武將在京的圈子馬上天翻地覆亂成一團麻。
反對文書如雪灘堆起,從四麵八方往軍機處撞去。
領頭的老將軍裡,幾個已經半隱居江湖,但聲望如日中天。
李援算最有分量的一個,當年隨先帝打天下,彆說資曆和戰功,高到連敵將都佩服。
此人如今退居幕後,徒舊門生和得力舊部仍在軍中紮根,誰敢輕忽。
趙括和蘇勳站他麵前,也免不了畢恭畢敬低聲叫一聲李帥。
如今李援府邸早被一批批焦慮不安的將領圍得水泄不通,裡外都是焦慮抱怨人的眼睛。
爭風吸附的勳貴、攥實軍權的骨乾統統到齊,就差沒把軍中全仕分族都搬來。
這一屋子,等於濃縮了半個老晉王朝的軍事貴族氣息。
“李帥,您不出來說句話,我們這老骨頭恐怕要活活熬廢了!”
膀大腰圓的將領繼續咕噥,滿是苦味。
“這聖旨不是陽了我的命,還能算善待我們嗎?”
“沒了帶兵的自由,那還是哪門子的將軍!”
有人帶起節奏來罵總參,說人家光會在沙盤指點江山。
真到了戰場窟窿眼,指定一個比一個先跪。
“皇家學院那群娃娃,啥行家理都還沒做全乎,再牛也當不到咱老兵麵前。”
吹牛班長操著調門,“沙盤紙上兵,真進了火海,尿褲子才是真的。”
“管餉那邊還交給文官國防部,看著就堵!”
“咱們手下兄弟要想吃飽穿暖還得求人願意批?”
有人細算著,大冷天補給不上來,打起仗來。
不等過敵大嘴,自己弟兄光餓暈就先敗。
一句緊接一句,廳內聲浪翻湧,都是愁雲慘霧的將領和意難平的歎息。
正上首李援始終把玩茶盞,低著頭極安靜。
風刀霜劍割過的蒼老麵容沒有多少波動,眼裡隱約閃爍一點不同尋常的神色。
這些變動,他當然捂得真切。劉啟乾的無非一件事,收權控軍而已。
這位年輕的皇帝心狠手辣,先前雷霆清洗世家門閥,現在矛頭又指向武將。
如今,非要把刀口也朝我們這批手握軍權的人身上紮下去。
表麵上看,是剝去一切能動搖皇權的小團體根基,誰都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帝王都是一樣,一切決定當然得看皇位長遠。
隻是站在我一介老武將立場,有些事情實在難咽。
想當年的腥風血雨,那幅山河還不是這些拚命的兄弟揮刀拚來的嗎?
如今太平日子來了,倒好,舊人逐漸要被請出局,天底下,總得有個說法。
“這些事我什麼都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