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最後一個敢於質疑自己的人之後,劉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趙括等四名上將的身上。
“朕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那就去吧。”劉據揮了揮手,“用敵人的血,來洗刷你們身上的恥辱。”
“朕,在京城等著你們凱旋。”
“末將,領命。”四名上將重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極殿。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嗜血的、即將奔赴一場饕餮盛宴的興奮。
看著那些腳步漸行漸遠,劉據隻是靜靜地折身回到龍椅前重新坐了下來。
神情上一點喜色都沒有,殘留的隻有積攢久了的疲憊和宛如寒冰的冷峻。
心裡其實再明白不過,這番折騰不過是一場序幕而已。
如今的動蕩才剛剛起步,血與火很快就會撲向整個帝國,甚至整個大地。
他的命運,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注定攪進暴風正中心。
或許要拿成千上萬的人命來補償自己的天真和早先的無知。
想來他最終背負的,旁人隻會稱之為一世惡名,論他是野心瘋長的暴君。
可追根究底,這些評價,他已無意去在意。
自從屁股一落在龍椅上的時刻起。
從來沒人把他當那個靠“仁德”二字自欺得樂的孩子看了。
如今之劉據,是這大晉帝國唯一的繼承者。
他父親親手締造的江山重擔,已扣在肩上。
眼下無論天翻地覆,有什麼必須得守下來的東西,他都得死守到最後。
哪怕要跟天下人為敵,乃至把所有人拖下深淵,他也絕不會退縮。
許久後,他輕輕閉起雙眼。
那些微弱搖曳的人性早給凍在心底一隅,再無一星溫度。
再次張開眼,那裡隻剩下陰鬱凝重如曠世寒潭的漠然。
與此同時,京城裡的種種征召與紛亂都未有片刻暫停。
此時魏存、楊修,那兩名被劉據信任的欽差大臣也正在行動。
兩人日夜不息套著驛馬往安西邊境奔馳,各路驛站不可思議地一路暢通無阻。
夾道關卡提前取得了京城最高文令,見兩位欽差,直接放行不查。
這還更添了魏存與楊修的信心,堅信太子的和談之心極為堅決。
肅然的使命感讓他們產生一種救世賢者般的錯覺。
仿佛隻要自己努力,世界都會被感化。
隻是當安西的土地真的近在腳下。
兩人才突然察覺,其實他們想象錯得離譜。
眼前沒有掌聲歡呼,也不見花壇飾道,等待他們的隻是一片煉獄景象。
何曾嗅過這樣沉重的空氣,裡麵混雜著村村烈焰焚燒過的餘味和厚重的血腥。
路的兩旁,被吊在枯枝上的百姓屍體成山成海,被剝奪的尊嚴慘絕人寰。
屢屢望見,大群叛軍正欣然圍觀某具靠吼聲似乎還有餘溫的女屍,笑得毛骨悚然。
短時之間,魏存和楊修幾乎完全喪失了措辭能力。
此前當文臣雖有過鬥爭磨難,但這樣的屠殺地獄,生平還是一次親遇。
整個胸腔都被濃度過高的鮮血氣味充滿,他們甚至沒法抑製身體的顫栗。
終於楊修開了口,但他的嗓音在寒風中發顫,簡直難以成句。
他忽然覺得,無論怎樣的反叛也不至於瘋狂暴戾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