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友誼關。
那塊刻著紅色國徽的界碑,像一把刀,劈開了兩個世界。
祁連山是最後一個走過界碑的。
他停步,回頭。
身後,是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鋼鐵,和一股永遠也散不去的、混合著火藥與腐臭的甜腥氣。
身前,是濕潤的泥土芬芳,是安寧的故鄉。
一步之遙,人間與地獄。
“噗通。”
一個叫趙二虎的士兵,在踏過國境線的一瞬間,雙腿發軟,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沒哭,也沒喊。
隻是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用手瘋狂地刨著地上的泥土,一把接一把,不管不顧地塞進嘴裡。
淚水和著黑色的泥漿,從他臉上縱橫交錯地淌下。
沒人笑他。
更多的士兵,靠著界碑,抱著那支比自己命還重要的步槍,把頭深深埋進臂彎。
起初是壓抑的、細微的抽噎。
隨即,像是某種被壓抑到極限的閥門瞬間崩壞,震天的嚎哭聲,撕裂了南國的清晨。
祁連山沒哭。
他隻是站著,像一尊被硝煙徹底熏黑的石雕。
他的感官有些遲鈍,耳邊是戰友們撕心裂肺的哭嚎。
但他聽著,卻覺得那聲音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他的手,還搭在腰間那把剛剛飲過血的刺刀刀柄上,用力到指骨都在發痛。
突然,一陣完全不屬於戰場的喧囂,像一顆信號彈,在他遲鈍的聽覺裡炸開。
鑼鼓聲,鞭炮聲,還有成千上萬人的歡呼,彙成一股滾燙的聲浪,衝散了邊境的蕭索。
士兵們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泥與淚,表情呆滯。
祁連山也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
不遠處的公路上,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
他們舉著橫幅,揮著自製的小旗,像一片湧動的潮水。
“歡迎英雄回家!”
“向最可愛的人致敬!”
那橫幅上的字,歪歪扭扭,紅得刺眼。
一個滿臉溝壑的大娘,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擠開人群,第一個衝到隊伍前。
她懷裡揣著個籃子,裡麵是剛煮好的雞蛋,還騰騰冒著熱氣。
她抓起一個,不由分說,直接塞進離她最近的一個士兵懷裡。
那士兵的手上,還殘留著敵人的血痂,此刻卻捧著那顆滾燙的雞蛋,整個人都傻了。
“吃!娃,趕緊吃!熱乎的!”
大娘的嗓門又大又亮,帶著濃重的鄉音。
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踮著腳,努力想把鮮豔的紅領巾。
係在這些渾身散發著血腥味的大哥哥們的脖子上。
他們的動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慌亂,但很認真。
祁連山看著這一切,大腦依舊一片空白。
他像一個局外人,看著一幕幕荒誕又真實的畫麵。
直到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大概隻有五六歲的樣子,跑到了他的麵前。
她停下,仰起那張乾淨得不像話的小臉,舉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用儘全力舉得很高。
祁連山下意識地,彎下了腰。
他身上的肌肉因為這個動作而發出抗議般的酸痛。
小女孩把蘋果塞進他那隻布滿傷痕和老繭的手裡。
然後,她踮起腳,在他那張滿是硝煙和塵土的臉頰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柔軟,溫熱。
帶著一股蘋果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