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英雄。”
轟——
祁連山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他拿著那個蘋果,僵在原地。
一股劇烈的戰栗,從他的脊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想站直,身體卻不聽使喚地顫抖。
耳鳴,尖銳的耳鳴聲,蓋過了一切歡呼。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小女孩的笑臉,大娘的皺紋,戰友的淚痕,還有戰場上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
無數畫麵瘋狂地交疊、閃現。
他看著手裡的蘋果,又看了看那張純真的笑臉。
戰爭的意義是什麼?
是總參地圖上的紅色箭頭?是捷報裡冰冷的戰功數字?
不。
是為了身後這片土地的安寧。
是為了眼前這個小女孩,可以永遠不知道硝煙是什麼味道。
是為了讓每一個大娘,都能安心地在家煮好一籃子雞蛋,等著自己的孩子回家。
他,終於,活了過來。
……
部隊在臨時駐地休整,軍委的嘉獎令以加急電文的形式傳達。
一名戴著眼鏡的高級將領,親自將一麵嶄新的、繡著“鋼鐵先鋒營”五個燙金大字的紅旗,交到祁連山手中。
“……祁連山營,在穿插作戰中,如尖刀利刃,撕裂敵陣;在阻擊作戰中,如鋼鐵壁壘,寸土不讓……經中央軍委研究決定,特授予該部‘鋼鐵先鋒營’榮譽稱號!”
全營官兵,肅立敬禮。
他們身上的軍裝破爛不堪,臉上還帶著猙獰的傷疤,但每一個人的胸膛,都挺得像一杆槍。
“……營長祁連山,指揮果斷,身先士卒,在整個戰役中,據不完全統計,親手擊斃敵軍四十七名,創造了單兵作戰的驚人記錄……”
聽到“四十七”這個數字,祁連山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數字。
那是四十七張扭曲的、不甘的臉。
這些榮譽和讚美,他聽得很平靜。
他的心裡,還裝著另一件事,一件比所有勳章都重的事。
歡迎儀式結束後,他找到了梁三喜家鄉所在軍區的聯絡人員。
那是一個僻靜的角落,隻有幾名軍官。
祁連山走過去,所有人都向他立正敬禮。
他回了一個軍禮,動作標準到無可挑剔。
他從貼身的行囊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了三層的方盒子。
還有一疊用塑料紙封好的信件和一張照片。
“這是梁三喜同誌的骨灰。”
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仿佛手裡的不是骨灰,而是一座山。
“這是他的遺物。”
對麵的那名團級乾部,雙手接過,手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請放心,祁營長!我們一定會把英雄安頓好,把您的情誼帶到!”
祁連山搖了搖頭。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砸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梁三喜,是我們全軍的英雄。”
他沒有再說下去。
而是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卻被血浸透了一角的紙。
那是梁三喜的欠債清單。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緩緩展開那張清單。
然後從自己上衣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軍官證和一本嶄新的工資單。
他把清單和工資單並排放在前來交接的軍官手裡。
“他的債,從我的工資裡,按月扣。”
“這是他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