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龍國大會堂。
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高級地板蠟的味道,混著與會者身上整潔的樟腦丸氣息。
祁連山覺得這味道讓他不適。
他已經三個小時沒動過了,嶄新的大校軍裝像一層堅硬的殼,把他的身體和靈魂都禁錮在這個座位上。
衣領的金屬風紀扣死死卡著他的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被扼住的窒息感。
他想扯開它,就像在戰場上扯開被血浸透的領口一樣。
但他不能。
周圍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鄰座一個將軍平穩的呼吸聲。
這種安靜比炮彈的尖嘯更讓他恐慌。
他的肌肉是緊繃的,隨時準備一個翻滾躲開並不存在的冷槍。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是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摩斯密碼,代表著“警戒”。
他像一頭被拔了獠牙、強行摁在椅子上的野獸。
這裡是人間,而他剛從地獄回來。
“……下麵,為在本次作戰中,以卓越的戰略指揮藝術,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祁明峰同誌,授予一級獨立自由勳章!”
司儀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像電流一樣擊中了祁連山。
他僵硬的脖頸緩緩轉動,看向主席台。
父親站了起來。
沒有激動,沒有環顧四周。
他隻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下擺,邁步上台。
那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沉穩得讓這浮華的殿堂都為之靜默。
祁連山看著父親的背影,那股讓他窒息的感覺,忽然減輕了。
在這個陌生的、讓他無所適從的世界裡,父親的背影,是他唯一的坐標。
一位首長,親自將那枚沉甸甸的勳章掛在祁明峰胸前。
“明峰同誌,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
沒有多餘的話。
祁明峰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
台下,掌聲炸開。
由上千人掌聲構築的音浪之牆,狠狠拍在祁連山的臉上、胸口上。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像極了炮彈在身邊爆炸後的餘波。
他機械地跟著所有人站起來,用力拍著手,手掌通紅,卻感覺不到疼。
他隻死死盯著台上的父親。
那個男人,在總參作戰室裡,用一通電話,調動萬炮齊發,為他炸出一條生路。
那個男人,用兩行電文,就讓他那支殺紅了眼的部隊。
變成了一把精準的、拆掉一個國家工業脊梁骨的手術刀。
他才是那個最狠的。
“……祁連山同誌,在戰鬥中身先士卒,指揮果決……經中央軍委研究決定,授予其一等功,並破格提拔為大校軍銜……”
司儀念到他名字的時候,祁連山的大腦宕機了一瞬。
身邊的趙蒙生在他後腰上,狠狠推了一把。
他這才像個提線木偶,邁開腳步。
他的步伐,和父親截然不同。
帶著一股尚未散儘的血腥氣,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響,像是在叢林裡急行軍。
他走到台上,走到父親身邊。
父子二人,並肩而立。
一個淵渟嶽峙,一個殺氣未消。
當那枚同樣沉重的一等功勳章掛在他胸前。
當嶄新的大校肩章壓在他肩上時,台下的閃光燈瘋了一樣亮起。
那一片片刺眼的白光,像極了戰場上密集的槍口焰。
祁連山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感覺自己不是英雄,而是個屠夫,一個被拉到聚光燈下展覽的屠夫。
胸前的勳章,是用梁三喜的命,用無數戰友的屍骨換來的。它不是榮耀,是債。
當他與父親並肩轉身,麵對台下時。
整個會場,所有將星,全體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