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某銀行貴賓室。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午後刺眼的陽光。
祁連山坐在沙發上,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反射著頂燈冰冷的光。
他麵前的茶幾上,沒有熱茶,隻攤著一張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信紙。
信紙的頁腳,已經被汗水浸得微微卷曲。
行長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他從未見過這位戰功赫赫的將門虎子,露出這樣的神情。
祁連山的手指,停在信紙末尾那張新的欠債清單上。
“買化肥欠生產隊的老賬,隊長說三喜是英雄,給免了。”
“蓋房子借二叔的錢,二叔說一家人,不要了。”
清單上的項目,被一道道劃掉。原本620元的總額,最後隻剩下不到一百塊。
祁連山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他眼前浮現的,不是這寥寥幾行字,而是沂蒙山深處,那些或許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的鄉親。
用最質樸的方式,在為一個死去的英雄,保留最後的體麵。
“首長?”行長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祁連山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辦彙款。”
“金額是……?”
“六百二十元。”
祁連山從信紙旁拿起那張舊的、沾著血印的清單,一字一頓地報出那個原始的數字。
一分,都不能少。
這是梁三喜用命換來的軍功章,不是可以被同情和憐憫打折的賬單。
行長愣了一下,但還是迅速點頭:“好的。收款人是……梁玉秀同誌?”
“附言。”祁連山拿起筆,手腕卻重若千鈞。
他想起了346高地上,梁三喜倒在他懷裡,從胸口掏出那封信和清單的最後一刻。
那個鐵打的漢子,臨死前,還在為這620塊錢,念叨著自己的婆娘和娃。
筆尖落下,力透紙背。
“嫂子,這620元,是三喜哥的賬。我們替他還。”
寫完,他停頓了。
他似乎聽到了梁三喜在耳邊憨厚的笑聲:“營長,等俺立了功,撫恤金應該就夠了……”
祁連山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眼底隻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他另起一行,繼續寫道:“另外三千元,是鋼鐵先鋒營全體弟兄,給侄子讀書用的。這是命令,必須收下。”
落款,沒有祁連山,隻有三個字。
——鋼鐵營。
行長接過彙款單,看著上麵那殺氣騰騰的字跡,手都抖了一下。他不敢多問,立刻轉身去辦。
祁連山獨自坐在室內,從內袋裡,摸出了那封信。
信是玉秀嫂子托村裡老師代寫的,字跡工整。
“營長,你好。三喜的信,俺收到了。部隊派人送來的,還有撫恤金。”
“領導說,三喜是英雄,給俺們家門口掛了光榮牌,紅色的,可好看了。”
“俺不識幾個字……老師說,三喜是為了國家死的,死得光榮。俺也這麼覺得。”
“營長,你彆掛念。俺爹娘身體還硬朗,娃也懂事。俺會把娃拉扯大,讓他讀書,讓他學他爹,當個好人。”
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哭訴。
通篇的文字,平靜得像沂蒙山裡的一潭深水。
可祁連山知道,這潭水下麵,壓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這個在死人堆裡能枕著屍體睡覺的男人,此刻,卻被這幾行質樸的文字,刺得心臟一陣陣痙攣。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