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湧入,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軍區後勤部一個老戰友的號碼。
“老周,是我,祁連山。”
電話那頭,老周的聲音透著熱情:“連山!你小子可是大英雄!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給你接風!”
“接風的事以後再說。”祁連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幫我查個人。”
“梁三喜烈士,沂蒙山區的。對,報紙上那個。”
“他有個弟弟,叫梁二猛,還在家務農。你,立刻聯係山東軍區和地方政府,給他安排個工作。”
“縣裡的工廠,或者武裝部,都可以。必須是鐵飯碗,要讓他家有穩定的收入。”
老周在那頭沉默了。他聽出了祁連山語氣裡的不對勁。
“連山,這……合規矩嗎?”
“規矩?”祁連山冷笑一聲,那笑聲讓電話線都仿佛結了冰。
“梁三喜在346高地,用胸口給老子擋子彈的時候,沒跟我講規矩!”
“老子今天要是連他家人的活路都安排不好,我這個營長,就是個孬種!”
“這事兒你要是辦不了,我親自去總參找我爹要批條!”
“彆彆彆!”老周嚇了一跳,趕緊說道。
“我辦!我馬上就辦!你放心,三天之內,保證安排得妥妥當當!”
祁連山的氣息稍微平複了一些。
“還有。”
“跟當地的民政和教育部門打個招呼。”
“梁三喜的兒子梁勝,從小學到大學,所有學雜費,都從我的工資裡預支,按月劃撥。”
“連山,你……”
“這是命令。”祁連山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我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再讓英雄的家人流淚。”
“國家一時顧不過來,我們這些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袍澤,就得自己把這事扛起來。”
“我明白了。”老周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你放心。”
掛斷電話,行長也剛好走了進來,雙手遞上回執。
“首長,都辦好了,加急電彙,兩個小時內就能到賬。”
祁連山接過回執,看都沒看,直接揣進了口袋。
他整理了一下軍容,扣上了最上麵一顆風紀扣,仿佛剛才那個情緒失控的人不是他。
走出銀行大門,警衛員已經開著一輛紅旗轎車在門口等候。
“首長,回家嗎?”警衛員問道,“夫人打了好幾個電話了,小少爺也想您了。”
祁連山坐進後座,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戰爭的殘酷,父親的教誨,玉秀的堅強,梁三喜的托付……一幕幕,在他腦中交替閃現。
他知道,父親是對的。
扛槍,隻是守成。
而扛起這些犧牲戰友背後的家庭,扛起這份如山的責任,才是真正的開創。
一個家族的榮耀,不在於出了多少將軍元帥。
而在於,當它的子民蒙難時,它是否願意,並有能力,伸出手,拉他們一把。
許久,他睜開眼。
那雙曾讓敵人聞風喪膽的眼睛裡,所有的迷茫和悲痛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不。”
祁連山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去前門鹵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