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強走出市局大門,彙入夜色。
他沒有回家,那棟承載著他前半生卑微與瑣碎的老樓,已經裝不下他此刻沸騰的野心。
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
他吐出三個字:“老船塢。”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沒再多話,一腳油門,車子彙入京海市深夜的車流。
“老船塢”魚鮮酒樓,坐落在舊港區最雜亂的地段。這裡與其說是酒樓,不如說是一個三教九流彙聚的巢穴。
高啟強推開那扇沾滿油汙的木門,一股濃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氣味撲麵而來。
是海魚的腥味,是劣質白酒的酸味,是濃烈煙草的嗆味,還有汗臭和黴味,所有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京海地下世界的獨特“體香”。
酒樓裡燈光昏黃,人聲鼎沸。
打麻將的嘩啦聲,劃拳猜碼的嘶吼聲,夾雜著粗俗不堪的笑罵,像一鍋煮沸的臟水。
然而,隨著高啟強的進入,這鍋沸水仿佛被瞬間澆入了一勺冰。
喧鬨聲戛然而止。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有驚疑,有審視,有輕蔑,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在座的,都是京海市大大小小的地頭蛇,是徐江倒下後,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準備分食屍體的鬣狗。
高啟強,這個曾經在他們眼裡連狗都不如的魚販子,此刻卻成了全場的焦點。
他穿著一身剛換上的乾淨衣服,與周遭的汙濁格格不入。
他沒有理會那些能殺人的目光,腳步沉穩,不急不緩,徑直穿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走向吧台。
吧台後,坐著一個胖得像彌勒佛的男人,外號“老爹”,是這家酒樓的老板,也是這片區域默認的“公證人”。
高啟強走到吧台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輕輕放在油膩的台麵上。
他沒有看老爹,目光掃過全場,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三天後,金海灣大酒店,帝王廳。”
“強哥,請各位老板吃飯。”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強哥?
哪個強哥?
京海的地下世界,隻有一個“江哥”,什麼時候冒出來一個“強哥”?
終於,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是城西建材市場的扛把子李老四,靠著心狠手辣起家,向來瞧不起高啟強這種軟骨頭。
“強哥?我操你媽的,哪個強哥?”
李老四指著高啟強的鼻子,唾沫橫飛。
“京海隻有一個江哥,現在他進去了!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賣臭魚的,剛從局子裡放出來,就敢他媽的在這裡發號施令?”
周圍的人也反應過來,紛紛發出哄笑。
“這高啟強是不是被警察打傻了?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他以為攀上了安欣那小子,就能在京海橫著走了?天真!”
麵對李老四的挑釁和滿堂的嘲諷,高啟強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李老四,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李老四,你弟弟在白藤沙場,是不是還欠著一屁股賭債?”
李老四的叫囂聲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縮。
高啟強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聽說,他上個月為了還錢,把你藏在城西三號碼頭下的那批‘建材’,偷偷賣了一半。這事兒,你知道嗎?”
“轟!”李老四的腦子炸開了!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那批貨是他背著所有人乾的臟活,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命門!這件事,連他老婆都不知道,高啟強是怎麼知道的?!
滿堂的哄笑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驚駭地看著高啟強。
剛剛還覺得他可笑,此刻卻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高啟強不再看他,重新轉向吧台後的老爹,重複了一遍。
“話,我帶到。來不來,是各位老板自己的選擇。”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