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一個略帶沙啞,卻依然無比清晰的男人獨白,響了起來。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一種屬於丈夫與父親的、不容退讓的決絕。
“……小梅,我等下就去伊河新村的項目部,跟長藤資本的高總談。”
“長藤資本”!
這四個字如同在會議室裡轟然炸響的驚雷!
市長臉上隻剩下一片蠟黃的驚恐與呆滯,他張著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錄音還在繼續,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這次的鋼筋和水泥標號都有問題,這是要出人命的!”
男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那份對生命的敬畏與對罪惡的憎恨,穿透了十四年的光陰,化作實質的音波,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要是不認,我就把這些證據捅出去!”
“你放心,我都錄下來了,他賴不掉的……”
錄音戛然而止。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加粘稠的死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賀芸麵前的那個待客白瓷水杯,終於從她顫抖到失去控製的手中滑落。
水杯砸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摔得粉身碎骨。
清澈的茶水四濺,浸濕了她那身筆挺如刀的警服裙擺,像一灘永遠也洗不掉的、肮臟的汙跡。
那冰涼的液體順著她的小腿滑落,讓她感覺自己仿佛尿了褲子。
政法委書記的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離水的魚。
而賀芸身後,那群剛剛還滿臉喜色、腰杆筆直,準備接受表彰的刑偵“功臣”們。
此刻全都像被瞬間抽走了脊梁骨的軟體動物。
一個年輕些的刑警,更是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倒在椅子上。
臉色煞白如紙,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那段錄音勾走了。
短短十幾秒的錄音。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錘。
“長藤資本”。
“高總”。
“鋼筋水泥有問題”。
“證據錄下來了”。
這些關鍵詞,帶著來自十四年前的亡者怒火,將那份剛剛還被眾人吹捧為“邏輯嚴密”、“天衣無縫”的結案報告,砸得粉碎!
連同粉碎的,還有在場所有人的僥幸、偽裝,以及那可笑的尊嚴。
賀芸的內心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攤水漬,感覺自己不是坐在市局最高規格的會議室裡。
整個人,墜入了一座不見天日、永世不得超生的冰窟。
他知道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一切。
從他踏入綠藤的第一步,從他站在長藤大樓下,從他凝視英烈牆上霍建國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就什麼都知道了!
這個會議,這場表彰,根本不是讓自己來彙報工作、了結案子的。
這是他精心布置的刑場!
而自己,就是那個親手將絞索套在脖子上,還滿心歡喜地等待著被赦免的,愚蠢的死囚!
她完了。
那個她既憎恨又恐懼,為之付出了自己一切的男人……
高明遠。
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