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圍繞教育公平和兒童心理健康展開,從他自己身上出發,他覺得有太多孩子因為家庭和社會背景的差異無法獲得同等的教育機會和心理支持……方家人一直在他的身邊。
方既明在公益品牌化上幫了他很多,不同的明星,精英和社會組織開始參與其中,捐款和提供物資支持。
挺好的。
這個近乎無聲的念頭險些讓他跟著屏幕上那張被暖色光暈照亮、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一起由衷地,讓嘴角向上牽動——算了吧。
一旁的看守員盯著他,微不可察地動了下手指。
對罪名嚴重程度而言過分年輕的特級罪犯正靠在冰冷的維生艙壁上,仰頭看著屏幕上那個被鮮花掌聲和宏大敘事包圍的另一個“自己”。那個虛幻的結局與現實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任映真沒有表情,他坐起來的動作還有些遲滯感,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角。
但他居然在那個家夥的眼裡看到了一點溫度和觸動,不過很快就像是一瞬的水紋,瞬間歸於目標特有的透徹,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緒的虛無之中。
果然是錯覺吧。
連續兩期節目,沒有任何一個常規流程的探視申請,記錄列表裡,他的編號後麵隻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閉上眼,心裡再默念了一遍黑塔工作人員的守則:永不探究、永不解讀,永不同情。
嘀。
他的光腦收到了一條新信息:
【核心區A07:收到探視申請】
【探視類型:深度隔離】
【權限級彆:7】
【備注:黑塔管理委員會已通過】
他轉頭看向維生艙。
任映真離開節目後就不太像活人,會做出的表情不多,外貌又有一種蒼白脆弱的假象。他剛看完“另一個自己”的結局,就自覺從維生艙裡爬了出來。
“編號A07,有探視安排,跟我走。”
他走出兩步,背後沒傳來聲音。他停下,霍然轉身。
任映真從赤足踩在金屬地板上,仍然沒有表情。像個無根的幽靈。雖然把凝膠處理乾淨也換了身衣服,但他還沒來得及做彆的。
他就這麼盯著看守員,表情看起來挺無辜的。
“……穿鞋。”他隻好發出新的指令。
任映真才動起來。他整理完畢就自覺地回到方才原位,仍然是三步遠的距離。滑門無聲開啟,他們走過通往探視區的狹長通道。冷白的光鋪滿每一寸金屬表麵,不留任何死角。
那種輕巧的腳步聲始終綴在他三步後的位置,被看守員規律有力的腳步聲輕易掩蓋。
“有代號嗎?”囚犯的聲音在他背後打破了這種單調的合奏:“編號也可以,你應該是我的固定看守員吧。有個代稱,我好稱呼你。”
年輕看守員的後背肌肉繃緊一瞬,沒有回頭:“青隼。”
靜默又持續了幾步的時間,他聽見任映真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今天探視結束後,我可以回去嗎?”
他的喉嚨好像被人扼住了,一股憋悶在胸腔裡膨脹。
A07知道來探視的人不會是他的家人或朋友,並且青隼確信——任映真在填《第二人生》的節目協議時有仔細看過條款,非常清楚黑塔與節目組的深度合作協議。
有關特殊探視和深度交互的服務條款勸退了不少對《第二人生》感興趣的囚犯。
而這些條款沒有囚犯本人以外的人會在意,反正對社會來說,也隻是有害垃圾再利用。
如果是部分類型特殊探視的話,當然用不著回牢房休息了。
“非特殊探視。”青隼回答:“探視過程中你的生理和精神數據會被詳細記錄,最終能否調整靜息配額,由監控組根據綜合評估數據決定。”
“謝謝。”任映真說:“我知道了。”
走到指定房間門前,青隼將光腦在門禁處掃了一下,門開了。看守員隻會在探視房間外等待。
他還沒追加命令,任映真就邁步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落鎖聲。在探視時間結束前都不會再打開。
他走到桌前落座,玻璃的對麵、訪客椅上坐著他熟悉的人。
是方望槿。
和劇本裡的“校園公主”相比,她長相更加甜美,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裙,襯得膚色盈潤。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應該才剛吹乾,她居然還有空化了精致的淡妝,不過眼裡還有血絲。
在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相遇後,她的雙眼倏而亮了起來,迸發出一種近乎灼熱的,飽含興奮和探索欲的光芒。
似乎是下意識的,方望槿前傾身體,臉上展開一個笑容:“映真同學。”
“演出結束了,方小姐。”他在她麵前坐定。
這盆冷水並未澆滅方小姐的熱情,她臉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來見你之前,我跟黑塔的工作人員聊了聊。這是我目前為止最高興的一場演出,我一直懷疑,你是不是帶著現實記憶進入劇本的……不過、黑塔方給我的回複是已經檢查過你的記憶屏蔽程序,最高級彆,保證完美無缺。”
任映真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他的沉默讓隔在兩人之間的玻璃像一堵冰做的牆壁。
“一出來我就趕緊托人預約了你的探視,你知道嗎,你的‘價格’已經和前輩持平,超越一半同期的主人公了呢。我差點沒搶到,按照這個趨勢……如果你能活到第五期的話,我恐怕就買不起你了,哪怕隻是權限7。”
她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般的抱怨,視線仍然鎖定在他臉上。
可惜任映真並沒有給她任何反應。
真令人失望。
“方映真”在現實中為什麼會是這麼無趣的人呢?
“為什麼呢,映真同學。當時如果接受我就好了,絕對是皆大歡喜的場麵,雙方父母從此可以擁有兩個孩子……為什麼呢?是我不夠喜歡你嗎?”
任映真抬眼,終於回看過來,直視了她的臉:“因為我看見了你的喜歡。用具體的指標來衡量,你的‘喜歡’確實比其他人給我的都多。”
她可以花言巧語,但他的能力不會對他說謊。
問題隻會出在他個人解讀上,而一旦了解了一個人,他極少出錯。
“那為什麼……”
“我厭惡你的喜歡。”他答道:“你看著我的眼神,是看著一件被寄托了情感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