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映真隻覺得它比心疾還難纏些。
侍女連忙挪動腳步,試圖用自己多擋些風。
主仆二人沉默地向前走著。
「咦……」話本妖怪的語氣裡突然透出一絲奇異的迷惑:「那邊那個是…新科狀元嗎?氣度倒是不俗,沒想到凡塵裡也有這般人物。」
任映真望去,確見燈影下有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青色官袍襯得年輕人格外清俊,他身上確實有一種難言的正氣。
他很快注意到任映真的視線,主動走近躬身行禮:“謝滄參見殿下。”姿態恭敬自然,並無尋常官員見到任映真時那種需要刻意掩飾才能藏起來的輕慢。
“謝修撰免禮。”任映真本欲就這麼走開去,但話本妖怪吵得他頭疼,微微踉蹌了一下。
“殿下當心!”侍女驚呼一聲,但提著宮燈,動作慢了一瞬。
謝滄竟搶前一步,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臂:“殿下?夜露風寒……”
和話本妖怪一樣令他覺得詭異的親近之意,任映真抽回手:“多謝。無妨。”
謝滄頗為鄭重地再次躬身:“微臣還有一事,存於心間久矣,今日得以麵見殿下,務請允臣……當麵道謝。”
原來站在這裡是專等著他呢。
新科狀元抬起頭,目光依舊清亮坦蕩:“微臣承蒙殿下大恩。三年前微臣初入帝都應考春闈,一介寒門書生,身無分文,盤纏將儘,偏遇歹人構陷。彼時情勢凶險,若無援手,微臣恐早已身陷囹圄,輕則剝奪功名,前途儘毀!重則身敗名裂,累及族親。是您……”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看清對方的眼裡居然掠過一點茫然,接著又不無困惑地蹙眉、仿佛努力回想,才終於把他從記憶深處的塵埃裡翻出來。
任映真很快把他和具體事件對上號。不過彼時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並非僅謝滄一人,而是一群身家清白的寒門學子。具體大皇子殿下是怎麼做的……也不過是恰巧在禦前說了幾句話。
謝滄應該謝皇帝才對,還好他要效忠的皇帝陛下也喜歡這張臉,或真正的轉機,更多是皇帝彼時或許恰需以此事件敲打一下某些過度膨脹的勢力。
才任由他的言論像投入油鍋的一滴水,撬動局麵,才讓那場風波草草結束,拯救了包括他在內的那一批學子。
“……殿下?”
“此事修撰不必掛懷。”他回過神:“舉手之勞,況為朝廷保全俊才,亦是本分。當不得你的感謝。”
謝滄微微一怔,大抵是因為他的態度太過平靜了。他深吸一口氣,深深再拜:“不論如何,殿下一言之恩,於微臣實若再造,微臣感激不儘。殿下慈心仁厚,必有天佑後福。微臣恐再擾殿下清淨,先行告退。殿下請慢行。”
目送謝滄的身影隱沒在燈火闌珊的宮道儘頭,任映真開始懷疑這所謂的《她和魔尊有個約會》其實是辛辣的諷刺性話本。同樣是他隨手而為,周夷則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謝滄卻是銘記不忘,深躬道謝。
「……倒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呢。」話本妖怪評價,又幽幽地補充道:「隻可惜,生在這濁世。」
任映真本想反駁它,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這妖怪能讀他的想法,他不需發出聲音。但胸腔裡有一種熟悉的悶痛感越來越清晰,他在侍女晴柔的眼裡看見一點驚慌,知道自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
“興許是方才話說得多了……去側苑稍待片刻,靜一靜氣再去。”他聲音低啞,自己也心虛。剛剛都是謝滄在講話。
皇帝不會太在意他遲到或早退,任映真知道他隻要最終出現在該出現的場合就行了。
側苑有一片梅林。
「是她!」
話本妖怪的尖嘯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裡炸響:「沈玄璃!!」
任映真被話本妖怪震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鳴不止,身形不禁劇烈一晃,死咬住牙關才沒發出聲音。
必須得想個辦法給這話本妖怪立立規矩,不然也不用等到訂婚,它仙君大人的凡身就要被它自己吵死了。
“小心。”
這聲音清冽如冰玉相擊。
呼吸間他隻看見一片月白,梅香比溫暖更先來。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止住了他下墜的頹勢,同時將這虛軟的身體向上輕輕一帶,他就重新站穩了。
好似天意垂憐,月光恰在此時掙脫雲層束縛,銀輝瀑布般潑灑下來。皇子殿下一抬頭就撞進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沈玄璃、必須要殺死不然必將殺死他的沈玄璃,這神女從話本上那些文字裡立出來,站在他麵前。
而且還沒鬆手。
她一手還攬在他身上,另一手探進來握住了他的手腕。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觸感讓人覺得很微妙。
“不要抵抗。”
一股熱意透過冰冷的皮膚鑽入麻木的肢體,春日暖流般的內息、所過之處如冰雪消融,寒意儘退。
他下意識地、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終於不再是悶成一團的下墜感和針紮般的刺痛了。
他才看清她的臉。
她生得自然是極美的,眉如墨畫、眼若寒星,將門虎女帶著特有的英氣和棱角,身上的長襖也挺括服帖,利落如劍鞘。
話本妖怪一聲不吭,有如死了。
如果它有心的話,它的心現在恐怕已經涼透了。正是因為能讀到任映真的想法它才如此,它不能更加明白:
少年人一見傾心,不信天命。
完了。
全完了。
“失禮了。”沈玄璃才鬆開手,同時收回了攬在對方腰側的手臂。手收到背後,她不自覺地撚了撚指腹。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一眼就認出這是那位都傳命不久矣的大皇子殿下。她隨父回到帝都,拜見皇後殿下的時候已然見過寧安公主。
小女兒家彼此誇耀奉承外貌時,任昭昭稱她兄長比她更像已經亡故的生身母親。她今日確實是見到了,也完全理解為什麼皇帝掛念死去的雲妃娘娘這麼多年,甚至願意因為相似的臉去偏愛一個病弱無用的孩子。
好一個琉璃做的人啊。
她忽略一旁提燈宮女同樣被嚇得蒼白的臉:“殿下身體欠安,不宜久立寒風。不若與臣女一同入殿吧?”
對方點點頭:“好。”
……好想摔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