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難不擔心,“任映真”恐怕是玩不過陸枕瀾的,就算沒有愛情,“他”還需要親情,而任映真非常清楚任蘭章滿足不了“他”的情感需求。
任映真擔心的是“他”不會走投無路,卻可能因為心軟或顧念舊情而回到原點——這兩人可是朝夕相處近二十年,陸枕瀾想要誘捕的話、他懷疑易如反掌。
那番外就爛尾了。
他正全身心琢磨如何對付陸枕瀾的時候,任蘭章來了電話。兩人沒有寒暄。
“周末有空嗎?”
“有安排?”任映真反問。
“陸祐齊在南山那邊的彆墅,說新修整了後山的釣池。問你去不去試竿,”她說,“我周末有會,不去,你有空就去坐坐。”
“知道了。”
任映真也很好奇,這婚後近二十年仍直呼其名的夫妻當年如何走到一起。或許任蘭章女士的字典裡,夫妻關係和母子關係並無不同,一種克製的親近。
待到周末,任映真抵達彆墅,就見一儒雅中年男人坐在釣池旁邊,正氣定神閒。
“小真來啦。”他頭也不回:“坐,你媽說你最近忙,能抽空過來不容易。”
“陸叔叔。”他頷首,走過去坐到陸祐齊身旁的空位上。山間的風好涼。
“會釣魚嗎?”
“不會。”
池底有銀色魚影悠閒遊過。
“沒事。”陸祐齊輕笑一聲:“釣魚簡單,隻講究靜心。你說不準還有新手保護期,運氣比我好。不想試的話,坐我旁邊、看著就行。”
任映真拿起魚竿,入手冰涼。他學著陸祐齊的樣子,浮標在水麵上晃動,蕩開細微漣漪。
兩人並排坐著,一時隻有山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陸祐齊再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其實你和枕瀾的事,我和你媽都知道一些。”
任映真歎了口氣。
“你還年輕,彆總是歎氣。”陸祐齊道:“年輕人,合則聚,不合則散,很正常。我們家裡沒有皇位要繼承,你們倆裡也沒有經商的材料,我和蘭章都支持戀愛自由。”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枕瀾那孩子表達的方式跟他母親有些像,有時候過於直接、或者執著,自己又想不通。我不是替他辯解什麼……但、你看能不能給他一個台階下?”
任映真沒吭聲,手腕一抖,猛地提起魚竿。魚線瞬間繃得筆直,竿梢彎下,水花四濺,開門紅,體型不小。他邊收線,邊接上陸祐齊的話題:“——這台階不是我能給他的。”
那精疲力竭的魚被徹底提出水麵,徒勞地張合著嘴,銀鱗在陽光下反射耀眼光輝。
任映真小心地摘下魚鉤,俯身將那尾魚重新放回池中,它倉皇擺尾,消失在池水深處。
噗通一聲輕響,他沒有再拿起魚竿。
“陸叔叔,你看。”任映真望著池子:“我把它放回去、它似乎重獲自由,但它仍然在這個池子裡。我隨時可以再把它釣起來——無論它躲得多深,遊得多快。如果池子裡隻有這一尾魚,或所有魚都逃不出這方寸之地,那我的‘放生’其實和圈養無異。”
他轉頭看向陸祐齊。
“這就是陸枕瀾想對我做的事情。”
“他享受掌控我自由範圍的權力,喜歡看我徒勞無功並從中得到快感。”
“他沒有分清愛和施虐欲的界限。”
“小真,你的話未免太過偏激了。”陸祐齊放下左手的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聲響:“他過去定有對你欠妥的地方,但年輕人談戀愛,衝動、占有欲強一些有所難免,重要的是知錯能改。你和他一起長大,應該最了解他,他隻是太緊張你了。”
“是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從小時候開始,我就見到他拆開心愛的玩具,或者出於好奇肢解昆蟲。我能理解他的目的,他隻是渴望了解它們,想要知道裡麵的齒輪如何咬合、或為什麼它們可以飛翔,想要保存它們的美麗,知道它們運作的原理。”
“他‘了解’的動機是他的‘愛’或者說‘興趣’。”
“現在輪到我了。他想拆解的是我的思想、情感,選擇;釘住的是我的自由、未來和存在。這就是他的愛在我身上的投射。”
“你為什麼能把一個人對你的感情和玩具還有昆蟲相提並論?這是詭辯。”陸祐齊終於沉了臉色,語氣有些不悅:“你不能因為他以前的好奇心、又對你做過錯事就這樣否定他的感情……他後悔了,也道歉了。你就真的不願意重新認識他,再給他一個機會?”
“是嗎,把人關起來切斷通訊、監聽電話,讓保鏢‘禮貌’地攔住我這種事也是道歉就可以抹平的啊。”
任映真冷冷道:“如果您真的認可他的愛,那您當年為什麼會跟他的母親離婚,轉而跟我的母親在一起呢?”
“我不用重新認識陸枕瀾,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陸叔叔,我甚至比你了解他。我比你更知道他有多愛‘我’。他的愛有順從情理的部分,但更多的是混沌。”
“您沒有權力要求我去接受您兒子施加給我、與當年他母親施加給您如出一轍的愛。”
林濤陣陣。
陸祐齊臉上那鉛雲般的神情竟漸漸褪去,如釋重負似的長歎一聲,緊接著,他竟然暢快地笑了起來:“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隨即目光灼灼。長輩的審視和被冒犯的怒意儘數消散,隻剩下一種近乎欣賞的光芒:“我還是不夠了解你,或者說,我低估了你,小真。”
“不瞞你說,今天約你來,我確實存了試探你的心思。我的孩子陷得太深了,他母親身上那種偏執的因子在他身上反而放大,我擔心……我擔心你會心軟。”
他垂下目光,看著那方池水:“如果你今天被我說動了,或表現出哪怕一絲猶豫,我反而會寢食難安。我們會想儘一切辦法,哪怕用強硬手段,也要把你們兩個隔離開來。這是我和你母親聊過的。”
“作為父母,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把彼此徹底毀掉。”
“我會再和枕瀾好好談談,用我的方式。當然,他未必會醒悟,但我也不會再縱容他胡來。”陸祐齊身體後靠,姿態徹底放鬆,帶著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如果你需要什麼幫忙,隻管聯係就好。”
“謝謝您,陸叔叔。”任映真站起身:“暫時不用麻煩,如果有需要,我會讓劉哥聯係您的助理的。”
如果有需要他就該想辦法把這對父子打包一窩端,從絲線顏色他就可以判斷出陸祐齊對自己的真實態度,這也是他敢於說出這番話的主要原因。
二十年。
他偏頭看向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側臉。“任映真”比他更年輕,這二十年的貫穿性會更強。要把一個人和自己所有的盤根錯節的聯係全部斬斷,意味著人生裡所有的記憶碎片,同一個人的影子,無數不足為外人道的煩惱和秘密——那個人都曾是第一個知道和唯一一個知道的人。
習慣,默契,彼此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的瞬間,它們都不是假的。
它們和他是構成任映真世界的最溫暖而牢固的那一部分。
所以若要親手拆毀它,他比“任映真”更了解,這一步難如登天。
可是他有決心。
如果真的將要發展到那一步的話,也不過是硬生生剝離掉一層自己的血肉而已。沒有誰離了另一個人就會活不下去。
更何況他已經做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