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她下意識地尋找聲源,鎖定在任映真身上。那聲音似乎隨著他行走的節奏輕輕搖曳。
什麼東西?
任映真沒管她的反應,停在一個販賣稀奇古怪航海儀器的攤位前,隨意地撥弄起人家的古董羅盤刻度環。
“船長?”莉娜隨時準備好替他付賬,上船後再找伊薇特報銷。
“我們總能在黑市上淘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東西。”任映真卻把那羅盤放下了,和她一同走進更安靜的小巷:“就像凡妮莎這個名字會出現在黎明號上。”
她僵在原地。
……這是她的真名。
走在前方半步的異鄉人轉過身來,那雙黑眼睛直視著他:“阿爾比恩海軍情報局真是人才輩出,你打破了你的前輩們登上旗艦的紀錄。”
“不想死的話就不要試圖攻擊我。”
凡妮莎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港口東邊的三號碼頭有一艘開往阿爾比恩‘白港’的船,黎明前啟航。怎麼回去,回去後要做什麼,就是你自己要解決的事情了。”他說:“彆讓我再看到你。”
她暴露了,任務失敗了,應該立刻逃走,這是唯一的生路!但是——她還有機會一搏,如果她在他身上有機可乘呢?
“如果我願意作為莉娜留在黎明號上呢?”
她可以賭。
如果他會對每一個船員都心軟,那麼她未嘗不可以成為黎明號的船員。這扭曲的世界很吸引她,而海軍會成為她的錨……她能騙過他嗎?
“我還能為黎明號提供其他價值,您是不是可以考慮讓我留下?我願意繼續為您工作,我可以……”
“凡妮莎可是還有光明的未來在阿爾比恩等著你。”他似是嘲諷一笑,透過她看到了某種她自己都無法看清的宿命:“黎明號不是你的歸宿,留在這艘船上,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
“不要以為我脾氣很好很慈悲。”他的語調轉冷:“或者你覺得我很好騙?我不需要聰明的間諜,我隻需要忠誠的船員。”
她留在原地。
一時間她說不上來到底是棋差一著還是如何,情緒的重壓讓她一陣頭暈目眩。她想立刻離開這裡,又覺得自己無處可去。她是同屆最優秀的學生,現在卻要攜著出師不利的敗績返回王都……這就是他所謂的、光明的未來?
她越走越慢,心神不寧,目光掠過了街角的櫥窗。展示物品五光十色,大多數擺設讓凡妮莎有些不適,蕾絲、皮革,金屬光澤在幽暗燈光下閃著誘惑而危險的光芒。原來是一家特殊用品店。
但其中一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的視線定格在櫥窗正中央。
人體模特上掛著一套極其精致華麗的身體鏈,幾乎可以說是藝術品般的存在。它由無數細密的白金絲線編織而成,整體結構宛如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蝶翼的部分點綴著無數細小如星辰的藍寶石,在幽光下閃爍著冷冽而神秘的光芒,蝶翼邊緣連接著更纖細的鏈子,如藤蔓花枝般蜿蜒流暢,可以完美貼合身體的曲線。
但她注意到的是鏈身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懸掛著一枚小巧玲瓏的銀鈴,似乎還鑲嵌著天然石,折射出夢幻的微光。整套作品散發著一種聖潔卻又飽含與其對立的意象的美感。
叮鈴……
凡妮莎好像又聽到了那細微而空靈的鈴聲。
一個念頭劈開所有混亂的思緒,她突然想起船員們的議論,艾蓮娜花費功勳券才送給船長的禮物……她腦子裡開始浮現出不太妙的畫麵了,而那畫麵太清晰——
她捂住了突然出現並且溫熱流淌著的液體,低頭一看,殷紅的鮮血正順著指縫淌下。
現在就是最好的情況了,凡妮莎突然意識到這點,如果僅僅隻是想象一下那樣的畫麵她就已經如此狼狽不堪,那麼這個扭曲的世界,如果真的沉淪進去……她真的還能守住自己的信仰嗎?
這艘船、這個人,就是一個巨大的欲望漩渦,一個能將任何靠近的人都吞噬掉的深淵。如果她留下來,也許有一天凡妮莎真的會成為莉娜,她也會像賽麗亞她們一樣,沉迷於這種“細微的鈴聲”而無法自拔。
這個可怕的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在她之前有許多一樣和她滿懷理想,信念堅定的情報官,她們都是她的榜樣、她的目標,每一個人都有清晰的使命:摧毀瑟爾達港,打破此處海盜的統治,捍衛阿爾比恩的尊嚴和利益。
最終她們都消失了,杳無音訊。她也沒有在黎明海盜團裡看見她們……一個極其不妙的可能性攥住了她的心。
她從那個櫥窗前逃開了,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掙紮著不去回頭看那令人作嘔的美麗物件。她不想變成黎明號上的船員那樣的人,她不想無所畏懼地活在欲望中放縱自我。
任映真就是一場盛大的噩夢。
……
他踏上熟悉的甲板,一瞬間,緊繃感退去,無聲的鬆弛彌漫。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原來她們還在擔心他會一去不回啊。
其實剛才任映真還真考慮過這件事——就這樣離開,拋下這些人。對他而言是無所謂的,不過對“他”來說呢?
還不是時候。
他隨時都可以離開黎明號,但這枚戒指卻無法摘下。逃走不意味著解脫,反而可能引來更不可控的災難。而且,“他”也需要一個相對妥善的結局。
“怎麼把我送你的手鏈藏在袖子裡?”艾蓮娜問,折起他垂落的袖口,露出銀色的、帶著鈴鐺的手鏈。
如果凡妮莎還在這裡,就能認出它與櫥窗裡那套身體鏈確實是同款。
“這隻是個開始哦,船長。”
她們說。
尼拉伸出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鈴鐺。
叮鈴。
“……我知道。”任映真說:“隨你們。”
讓她們再開心一段時間也沒什麼不好的。也許那件事隻能等到“他”來做,因為他能停留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他”喜歡這裡,那很好,如果“他”無法適應他在黎明號上製造的秩序,也不想成為這群女人欲望的中心,那麼也可以按照他給出的方法去走另一條路。
——去弑神。
去殺死伊格尼斯。
斬斷契約的源頭。
而那就將是另一個故事了。
“升帆。”他說。
她們喊道:“啟航!”
短暫的寂靜之後,一個蒼涼而高亢的女聲劃破夜空,緊接著,更多的聲音也加入進來,她們唱起了一首帶著原始野性的,不知名的船歌。
就像他和她們第一次出海時那樣。
【《歡迎來到夜之海》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