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把劍在你手裡,怕他早已命喪黃泉吧!”黑衣人收起折光,輕慢道:“在你手中,它不過是明珠暗投。女俠,你的折光劍,我們可就笑納了。”說罷,將折光收起,顯然是打算據為己有。
他似乎心情頗佳,因而又多說了幾句:“莫以為‘折光凝淵’就是劍中極致,在我主寶庫之中,可收著一柄更為傳奇的神兵——”
黑衣人故意賣了個關子,仿佛在欣賞他們憤怒卻不由自主被吸引走注意力的表情,把後半句硬生生憋住了。
任映真和荊爭春:“……”你好幼稚啊。
“難道你們真以為我主耗費如此心力,僅僅是為了殺幾個新娘,製造幾起無頭公案?愚不可及!”黑衣人目光在四人臉上逐一掃過,最終冷冷開口道:“廢話少說,誰是‘紀溱’?自己站出來。”
空氣一時凝固。
“我就是!”荊爭春一仰臉,搶先開口。她話音一落,春鸝秋雁立刻會意,跟著齊聲驚呼,假裝焦急責備道:“小姐!”
黑衣人微微一愣,上下打量她,似笑非笑道:“哦、你?”
荊爭春心口跳得厲害,幾乎要破胸而出,但還是硬撐著仰頭,眼神淩厲。指尖暗暗蜷緊,手心已被冷汗浸透。她很清楚自己此刻不過是張狂冒險,隨時可能被戳穿——她不是不怕!她比任何時候都害怕,哪怕是逃家,她知道自己被抓回去也不會怎麼樣,那時隻是緊張罷了。
她知道自己性格衝動,武功不算好,江湖經驗更是淺薄,此刻與螳臂當車無異……但她總比不良於行,弱柳扶風的紀小姐要好些。她模糊地感覺到,這些黑衣人對紀溱誌在必得,且絕無善意。
任映真觀黑衣人和荊爭春之間的絲線顏色變化,便知道他快要被這三人聯手製造的假象所迷惑。荊爭春就要替他應這死兆了。
“恐怕我站不出來。”任映真說:“她不是,我才是‘紀溱’。”
荊爭春猛然轉頭,臉色驟變:“你——!”
她的養氣功夫顯然還遠遠不到家,如果換作任映真想要頂替彆人,生死關頭也斷不會改口。荊爭春這反應就是破綻,已經叫黑衣人不必再深究真假。
黑衣人嗤笑一聲:“你們這幾個女子,倒是有幾分膽色。放心,你們都不用急,隻是陣眼和陣角的差彆,終究逃不過一個死。待到良辰吉日,統統都要成為大陣的祭品。”
他帶著折光消失,隻留下幾名看守如同沉默的石像佇立在門外。壓抑的沉默籠罩下來,隻剩蟲群窸窣和甜膩香氣。荊爭春有些懊惱地低下頭,為自己的沉不住氣而自責。
蟲圃角落的陰影蠕動了一下。
荊爭春警覺道:“誰?!”
“是、是我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角落裡正是失蹤的林序秋和賀西棠,還有兩名昏迷不知多久的衙役,前者看起來虛弱,後者已經去了半條命,用外衫捂著口鼻。賀西棠嗅覺遠超常人這件事落到蟲圃老巢裡可是太遭罪了……現下隻有林序秋還能勉強交流。
“兩位?”
“他們就是林公子與賀少俠。”春鸝解釋道。
“我們與應監察使分頭後追查那迷香,便全力追查那迷香來源。先是暗訪了幾家香料鋪子,厘清了幾味可疑香料的流向。之後全憑賀少俠根據氣味分辨,發現缺了一味材料,最後追到城西的藥鋪,”林序秋喘了口氣,才繼續道,“我們本想回客棧彙合再從長計議,結果不料對方警覺異常,我們還沒來得及拔出兵刃,就被這迷香放倒了。”
“再醒來時,就已經在這了。”他臉上露出些慚愧之色:“我們迷香吸得太多,賀少俠快要不行了;我雖尚能說話,可也隻是強弩之末,怕是難憑自身逃脫。”
任映真抿唇道:“所以這裡便是那藥鋪的後院了?”
林序秋點頭:“沒錯。這蟲圃裡的蟲子,便是那迷香主材。我看他們的布置,這裡可能不隻是製香那麼簡單。”
雙方交換完情報,所有人的心都沉入穀底。這個黑衣人組織相當狠辣狡猾,他們儘數被困,外援不知何時能至。應拭雪和蕭承鈺雖在外不曾落入陷阱,但他們在明,黑衣人組織卻在暗。
任映真耳邊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他轉頭一看,荊爭春正低著頭,一滴眼淚滾落下來,在她沾著灰塵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痕跡。
“我以為我不怕死的……”她輕聲道。
“……”任映真伸手拍了拍她,春鸝和秋雁也往她身邊湊了湊,似乎在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給這少女一些安全感。
結果荊爭春又吸了一下鼻子,眼淚流得更凶,恐懼徹底決堤:“我好害怕、我不想死在這裡,我不想被那些蟲子吃掉或者成為邪陣的養料……我還沒、還沒真正開始闖蕩江湖,還沒能讓爹娘刮目相看……”
“我連說謊都會被一眼看穿!”她哭得越來越大聲了:“折光在我手裡也是徒增笑柄……!”
林序秋已經呆在那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對此情此景是毫無辦法。
“折光當然是好劍。”任映真說:“但或許它不適合你,這也很正常,絕非你有過錯。”
荊爭春的抽泣頓了一下,被他突然插話搞得打了一個嗝。
任映真接著道:“劍又不是天底下唯一的兵器。荊姑娘,你也許是欽佩應監察使,所以最想做劍客。但其實有的人天生力大,適合重錘闊斧;有的人身形靈巧,適合短匕飛針。折光之利在於其輕靈疾速,心念合一,很可能隻是它並非你的路罷了。”
荊爭春愣住,一時忘了流眼淚。
“兵刃千萬,種類何其繁多,功法流派更是浩如煙海。荊姑娘,你大可一樣一樣去試,不合適,再換就是了。路也是這樣的。”
“……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荊爭春喃喃開口:“紀小姐,我曉得你在安慰我,我心裡是感激你的。但恐怕我們今天都要死在這裡了,再也沒有以後了。”
“不會的。”
任映真瞥了一眼遠處的守衛,指間寒芒一閃。
那竟是一枚不足寸許長的刀片。
黑衣人拖著他走時已確定“此女”內息空虛,認為“她”必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拖著他走的時候隻草草將雙手縛在身前了事。他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把那刀片藏在指縫間,去割荊爭春手上的繩子。
“紀小姐”的動作細微,穩定,謹慎。十幾息後,荊爭春便感到手腕一鬆,繩索被割開了一個缺口,雖還沒完全斷裂,但隻要用力一掙就能解脫。
“我們今天沒有人會死在這裡。”
“她”說著,指尖的動作不停,又接著荊爭春身體的掩護,開始為春鸝秋雁脫困。“她”的聲音是那樣平靜清晰,所以聽起來根本不像安慰,而像在陳述某個既定的事實:“荊姑娘,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想,逃出去之後,第一件想看一看,試一試的,會是什麼兵器。”
離開棲風城後,你下一處想要見識的,會是怎樣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