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股無形的磅礴氣浪以石台為中心向外悍然擴散。
距離最近的黑衣人們隻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身體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荊爭春,林序秋一行人也沒能幸免,被推得跌坐在地,駭然望向氣浪的中心。
“紀小姐”表情安然,伸手握著那漆黑劍柄,緩緩地、穩穩地站了起來。
嚓。
長劍徹底脫離石台的瞬間,仿佛一頭被封印萬年的凶獸終於脫困,它在“她”手中發出了低沉而興奮的嗡鳴。劍身同樣漆黑無光,劍鋒上似乎遊走著一縷詭異的幽暗火焰。
“不可能!”被震飛的黑衣人呐喊道:“那可是‘夜話’?!最後一任持劍者可是殺人盈野、瘋魔自戕而亡——”
“紀小姐”手腕一翻,那柄叫“夜話”的劍隨之劃出一道妙至巔毫的幽暗弧線。
嗤。
這算不上真正的出招,那黑衣人話說半截,已猝然倒地。
荊爭春目睹這幕,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喃喃問道:“夜話、是什麼……?”
一旁劫後餘生的春鸝臉色蒼白,強忍恐懼、為她快速解釋道:“荊姑娘,‘夜話’是原天下十二名劍之首……隻是,它是一把詭劍,所以百年前就被除名了。”
又一個人倒下了,她的目光無法從那個持劍的窈窕身影上移開。
“關於‘夜話’的傳言極多,皆匪夷所思。有人說它的主人注定親手殺死所愛之人,或反被所愛之人所殺;”
“紀溱”如鴻雁振翅,劍鋒一閃,斬開對手的兵刃,濺起火花。隨即劍尖輕輕一點,對方喉口即刻噴血仰倒。
“有人說它的主人每開口說一字,便折損一日壽元;”
“她”衣袖翻飛,反手一挑,兩人被貫穿、甩落,血滴順著漆黑劍鋒滑落,又被那幽暗火焰吞噬殆儘。
“也有人說,它會吞噬主人的影子,直至徹底取而代之;”
劍嘯驟長,數名黑衣人同時被劍氣劈飛,重重砸在石台邊緣,發出骨裂的脆響。
“更有人堅稱,持夜話者唯有不斷殺戮,方能苟延殘喘……”
荊爭春怔怔看著弱質風流的“紀小姐”最後向前踏出一步,煞氣仿佛融入翻飛的裙裾,繚繞在“她”周身。
方寸之間,一招比一招更精準,一式比一式更完美。
周遭的所有離她遠去。或許她不必拘泥於成為應拭雪那樣的劍客,或許江湖真有彆的路可走。她仰慕應拭雪,想要成為和她一樣的人,也未必要用劍。可是見過這一幕,她感到更深的虛無。
“紀溱”手腕隨意翻轉,便能劃出她窮儘想象也無法企及的軌跡,輕鬆寫意地收割彆人的生命。
或許這天底下……真的有人是為劍而生的。
——這是天生的劍客。
而這個認知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她心底,帶來一陣尖銳刺痛。她好像此時才撥開眼前迷霧,發現所有的努力、憧憬,刻苦鑽研,仰慕,在這種近乎道的天賦麵前顯得蒼白可笑。
或許她能通過苦練成為不錯的劍客,但永遠、永遠無法觸摸到這種境界。那是雲泥之彆,很難不自卑迷惘。
“紀溱”說得對,劍很可能真的不適合她。
可是,叫她見過這樣的景象,她見過這樣極致的美與力之後,她該如何退而求其次去選擇“彆的”?她指尖冰涼,心底卻有一股莫名的、不甘的燥熱在瘋狂翻湧,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當“她”終於收劍靜立時,四周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紀溱”向她看了過來,她忽地心神一震。她想起應拭雪的凝淵,想起曾入過自己手的折光,想起在自己還不知道天下十一名劍都是什麼的時候,第一次拿起劍——
她向往的是持劍之人背後代表的光明與力量,而非劍本身所帶來的死亡與恐怖。
我生來是為了追尋彆的什麼,而不是為了和某個劍客比肩。
她彷徨的心弦倏然鬆動,那燥熱全部沉澱下來。
我不要再想“我能成為誰”,而是要想“我想成為怎樣的我”。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問:“紀小姐,你還好嗎?”
荊爭春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紀溱”竟比她還要高。這個發現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細微卻清晰的漣漪。她總覺得坐在輪椅上的紀小姐柔弱纖細,需要自己保護,但是持劍而立的“紀溱”像一座不可逼視的山峰。
“她”身姿舒展,修長挺拔,哪裡還有半分孱弱之態?
那個需要她推著輪椅、小心翼翼嗬護的“紀小姐”形象,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重組,變得陌生而極具壓迫感。
那柄吞吐著冥火的詭劍握在“她”手中,非但不顯突兀,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和諧,好像“她”天生就該執掌此等凶戾之物。
“我從來沒這麼好過。”任映真說。
自從進入第七期節目這具身體幾乎沒有一日不痛,“紀溱”的病弱和虛衰從無作假,但握住夜話之後,那些痛苦都如退潮般消弭。他劍尖輕點地麵,問:“方才嚇到你了?”
她盯著這雙深黑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猛地搖頭:“隻是沒想到……原來紀小姐能站起來。”
“我原本確實是站不起來,不是有意欺瞞你。”任映真解釋道:“也是邀天之幸……我沒想到這把劍竟然是個神醫。”
荊爭春:?
什麼神醫?
“夜話”劍鋒發出輕微的顫鳴聲,在荊爭春看來像是隨時要擇人而噬。
她理解不了任映真這番話的邏輯,但此刻也非深究的時機。院牆外雜亂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應是那群黑衣人的援兵正在包圍過來。而他們身中迷香效果未褪,除了一個突然好起來了的“紀溱”和勉強能動的荊爭春,他人絕無可能逃走。
任映真揮劍蕩開周圍的甜膩香味,將夜話重新插在身側。漆黑長劍爆發出一聲尖銳亢奮的嗡鳴,一道墨龍般的地脈煞氣悍然衝天而起,直貫雲霄。
院內外一片混亂。
“走。”任映真道:“我來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