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麵前站定,知道他明白她一向不願迂回:“你傷勢如何?”
也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是‘任映真’。那幾個天演閣弟子在外頭,他們已傳書,聽現任閣主的意思,是請你和他們一起回去。我不會強留你。”
“我答應過你,跟你走。”任映真說:“也並不打算食言。”
“但你的手已經好了。”她目光落在他搭在膝頭的右手上。
【何止手啊也能自己走路了】
【我們總是在追求得不到的東西,他坐輪椅的時候我想他活蹦亂跳,他剛能走路一個晚上我又希望來個誰能把他腿打斷了】
“當時沒得選。”任映真伸手去撫夜話的劍柄。它不再嗡鳴,隻是吞光沉默。
“它並非普通詭物,玄鏡台卷宗記載甚少,但有些口耳相傳的秘聞,”應拭雪頓了頓,“它具有固定的神通或詛咒。它更像一麵扭曲的鏡子。”
任映真靜靜聽著,笑了:“那倒是與我很相配。”
“我不與你說套話,夜話能感知並無限放大持劍者心中最難以割舍、最熾烈的執念。”她將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執念越深,劍的威力便越匪夷所思,甚至能突破常理束縛,達成近乎‘心想事成’的效果。”
“然而,天地運行自有其法則,能量不會憑空產生。‘夜話’達成願望的同時,會自動從持劍者身上抽取最‘等值’的代價。”
想救人的,或許會付出健康;想複仇的,或許會失去至親;追求力量的,或許會被力量吞噬。
而她在任映真身上,尚未看到任何明顯“支付”的痕跡。
他的傷勢痊愈,內力也正常運轉,神智清明。
應拭雪隻能想到三種可能,第一種是任映真的體質確實特殊到能規避這種等價交換;第二種是夜話索取的代價並非即時顯現;第三種是其索取形式隱秘到超乎她的認知。
最後一種最為糟糕。
“既然如此,應監察使。”任映真平靜地接過話頭:“我才更應該隨你回去,不是嗎?”
“是的,”她毫不避讓道,“你說得對。我們明日午後動身。”
“我會一直看著你。”應拭雪說。
她將他置於某種監管之下,這同時也是一種變相的承諾:我會負責處理由此帶來的一切後果。
“在外邊等著的人不止我的同門。”任映真說:“荊姑娘,請進來吧。”
洞門外的少女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快步走近二人,神情興奮:“紀小姐,我想了一晚上,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早該想到了。”荊爭春話中滿是敬佩誠懇:“第一麵見你時,你的氣度就與旁人不同,絕非尋常閨秀能有。女扮男裝闖蕩江湖的事情我理解,你肯定有苦衷。”
任映真咳嗽起來。
應拭雪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我是來物歸原主的。”荊爭春走到他近前,珍而重之地解下折光劍,雙手平托:“也算是我能做的一點事。我想報答你。它回到你手裡,才算回到了該去的地方,理所應當。”
石階上的夜話震了震。
【原配來咯!】
【正宮駕到,邪劍退散!】
任映真視線掃過折光,又瞥一眼身邊的夜話:“你能讓它再現江湖,也是你們之間的緣分。不必強求歸還。”
荊爭春又把劍往前送了送:“不,我是真的大徹大悟了,我並不適合用折光劍,它在我手中才是埋沒呢。那人隻有一句話說得對,好劍需要真正懂它的人來用。”
任映真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折光:“多謝。”
這到底是與“任映真”曾心意相通的舊劍。
應拭雪見他接過折光時連目光都柔和幾分。她轉而看向荊爭春,問:“荊姑娘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回息壤家中嗎?”
荊爭春搖頭:“經此一事,我更清楚自己的斤兩了。在去洗鋒山莊拜師之前,我想獨自在外再多曆練一番,增長見聞,磨練武藝。”
她微頓,又道:“我會以你們二位為榜樣,努力修行,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為像你們一樣的人。”
任映真想,應拭雪還好,像他的話可壞事了。他行的道是一條死路。
應監察使見她眼中銳意與憧憬,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令牌,遞了過去:“既有心,這便予你做個引薦信。當你覺得時機已到,就帶著它去敲洗鋒山莊的門,他們自然會讓你進去。但能否留下,還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荊爭春愣了一下,連忙雙手接過,生怕它掉地上:“這、這可太貴重了!”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應拭雪淡淡道:“我相信你做得到。我期待著你能成為真正守護一方,臨危不亂的人。”
“我會努力的!”荊爭春這下整個人都興奮得發光:“我會一直記得今天!”
“你倒像是中了狀元。”任映真說,略一沉吟,將折光的劍穗解了下來。這是“任映真”自己編的,青絲纏線,結頭垂下一顆潤澤的木珠:“這個你也帶上。”
“洗鋒山莊固然是劍道聖地,但天下之大,並非隻有一條路。若他日你覺得劍道非你所求,或者對星象卜算、機關製器更感興趣……可以帶著這枚劍穗,去任何一處天演閣的據點。他們見到此物,自會引你入門。”
荊爭春這下徹底呆了。
【?不是哥們,她是武俠文女主嗎,這是什麼】
【~離家出走三月後兩大頂尖武學宗門向我拋來橄欖枝~】
“這是天演閣高徒要同我們洗鋒山莊搶弟子了?”
“隻是多一個選擇的機會。”任映真回完應拭雪,對荊爭春繼續道:“正如我之前說的,你還年輕,荊姑娘,路還很長,你可以慢慢想,不必急於做出選擇。”
“多謝、多謝!若有一日能再見,我、我請客!”
“有緣自會再見。”應拭雪道:“希望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可稱荊姑娘為荊少俠。”
“一定!”
一場劫難過去。
江湖仍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