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男人的聲音已經變成了哽咽和咆哮的混合體:“為什麼都在追捧一個殺人凶手?他殺了他、他殺了他啊!他們根本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也不在乎活著的人的感受——這個世界瘋了嗎?”
“我不明白啊,孩子……”說到這裡,男人的情緒突然回落,喃喃自語道:“他連我的孩子都殺死了……他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他還到我們家裡來過,小迢媽媽去世的時候甚至都是他陪在身邊,我們拿他就像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
青隼閉了閉眼。
他能清晰地想象到對方在另一端痛苦抓扯頭發的模樣。深吸一口氣,先努力保持平穩吧,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裡有自己也訝異的冷漠和平靜:“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黑塔節目的運作機製和大眾心理,本就不是人為可以控製的。”
“他們連知道真相的權利都沒有!”
對方又突然激動起來了:“連環殺人狂有什麼好機密的?憑什麼模糊處理?現在甚至沒人知道他是無差彆殺人狂!他、他……”
男人說不下去了。
“請您相信我吧。”青隼說:“因為我在這裡,看著一切。任映真現在在黑塔監控下和節目規則內,既不可能逃走也無法再傷害任何人。”
“可他現在成了一個被追捧的明星!”男人已經被悲怮控製了。
“大眾本就是健忘且追逐刺激的。”他說:“現在重要的是您的身體。”
他又勸慰了幾句,直到男人的情緒稍微平複下來,才道:“我保證,我一定會看到……他會付出代價的。”
通訊掛斷了。
指示燈熄滅,他在狹小的空間裡靠了一會兒,才緩緩推門走出去。
冰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凜。
任映真的強製休眠即將結束,作為看守員的他必須回到崗位。但等他回到囚室時,任映真還躺在那,監測屏上,代表生命體征的曲線平穩地波動著。
意識遊離的時間又延長了。
冬日湖麵的冰層,表麵平滑如鏡,其實底部正在緩慢崩壞。
他調出曆史數據記錄對比,確認自己沒感覺錯。他也再次確認了一遍任映真簽署的協議裡明確拒絕了所有“非必要”的藥物輔助,因而對方的手環內部隻有最基礎的生理監測芯片和一枚威力足以剝奪其生命的微型炸彈。除此之外,彆無他物。
他拒絕了任何可能模糊痛苦和減弱感知的幫助。
無法理解這樣的邏輯。不論在什麼地方生存、生活都是首要法則,活下來、活下來然後就會想要活得更好,為此做出各種妥協和交易都再正常不過,因為人天性如此。
往往尤其是重刑犯才會格外注意在獲得一定關注度後想方設法改善自己的處境,接受“禮物”,獲得短暫的慰藉。
——居然像個殉道者。
青隼被自己的這個過於文學化的想法驚了一下。也許任映真就是有怪癖呢?說不準對方根本不覺得這是一種緩慢的自我折磨,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樣生活更好。
隻是這樣的話,恐怕根本等不到《第二人生》宣稱的最後關卡,或許第九期結束、任映真就會死。
冰層下的蝴蝶開始扇動翅膀。
青隼立刻收斂了所有散逸的思緒。
他注視著對方蘇醒的全過程,直到任映真的眼睛徹底恢複焦距,看向他頭盔目鏡。
“根據本次休眠時長及生理指標波動記錄,係統評估你的精神負荷已接近閾值。根據協議補充條款,你現在仍有一次機會,選擇追加簽訂‘精神穩定類藥物輔助協定’。這將有助於你應對後續節目的壓力。”
任映真彆開了眼睛。
沒看錯吧……?
任映真剛才是對他翻了個白眼嗎?
“不用。”任映真說。多一個字的解釋都欠奉。
囚室內柔和的光線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亮度與色溫調整到一種更令人放鬆的狀態。一個沉穩悅耳的合成音響起:“任映真先生。”
青隼有時候覺得深井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有人情味。
“我們監測到您在每次節目後都會產生意識遊離情況,這種持續的精神風暴對任何個體而言都是巨大的負擔,我們可以提供非藥物性的記憶歸檔與情緒剝離輔助服務。”
它娓娓道來,循循善誘:“這並非消除,而是暫時進行安全隔離、‘折疊’,削弱情緒從而減輕您的精神壓力,可以幫助我們的主人公更好地休息和恢複。”
這番話說得全然為他的身心健康著想的樣子。
“不必了。”任映真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建議你不要對我的記憶下苦功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有什麼操作修剪或折疊了我的記憶,說不準物儘其用的可能性會變得很低呢。我這也是好心提醒你,深井。”
幾秒鐘後,深井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您的選擇已被記錄。建議您利用剩餘時間充分休息。一小時後,有A07的特殊探視申請。”
任映真不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
穿過數道需要權限驗證的閘門,青隼離開了A區。
灰巢。
和公共區域的同僚們簡單打過招呼,他進入了自己的休息室。
門扉合攏。
他沒有開燈,房間內隻有休眠艙待機指示燈發出的微弱幽光。青隼徑自走向窗戶的位置——那是一塊能夠實時顯示外部星域景象的高分辨率屏幕,黑塔喜歡用“窗”這種意象為長期生活在這裡的人類提供一絲與廣闊宇宙的心理聯結。當然,囚犯除外。
與其說是黑塔喜歡,說深井喜歡這樣做才更貼切。
他抬手摸向腦後,指尖精準地按在隱藏的位置,氣密鎖解除了。頭盔被緩緩地摘了下來,如莊嚴儀式。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有種心理上的解脫感。
屏幕上的遠處是一團色彩瑰麗的星雲,它旋轉、流淌,冰冷,璀璨,亙古寂靜地存在於那片虛無之中。
記憶裡的通信還恍如昨日。
「我看到小遙你發來的照片了,拍得真漂亮。」
「這朵‘玫瑰’是行星狀星雲,其實是垂死的恒星向外拋出的塵埃和氣體殼,直徑一般在一光年左右。」
「那麼恒星呢?」
「消亡了。」周迢的回信過了一會才來:「但也不要難過。映真說,恒星的消亡是為新的星體誕生做準備。」
……映真。
他的目光從遙遠的星雲收回,落在屏幕上,看著它清晰地映出了他與檔案上的那張死亡照片相似得令人心悸的臉。
“周迢哥,”他喃喃自語道,“你對我說的‘任映真’和我見到的‘任映真’……根本就是兩種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