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此肆無忌憚地斂財,規模如此巨大,而且明顯是想繞過正規財政體係,這已經觸碰了他的底線,也讓他感到了威脅。
戴笠想用這些錢做什麼?僅僅是貪腐,還是另有圖謀?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戴笠此舉,其心可誅!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事不能聲張,更不能直接與戴笠衝突。
他需要一種更巧妙、更有力的方式,讓父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以及對戴笠的必要警惕。
機會很快來了。
幾天後,一次例行的家庭晚餐後,委員長心情似乎不錯,詢問建豐關於贛南行政以及近期對敵後工作的一些看法。
建豐侍奉在一旁,為父親斟上一杯溫水,狀似無意地提起:“父親,近日偶聞一些來自軍統的內部消息,我心中有些疑慮,想讓您解惑。”
“哦?什麼消息?但說無妨。”委員長抬了抬眼皮。
“是關於一些對偽職人員資產的處置。”建豐斟酌著用詞,語氣平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聽說軍統方麵在一些地方,采取了一種……嗯,比較特殊的‘勸募’方式,讓那些敵占區的漢奸富商拿出大量錢財古董,以換取未來可能的‘寬大處理’。數額似乎不小。”
委員長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哦?有這等事?雨農也是為了籌措經費,打擊敵偽,手段特殊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建豐心中冷笑,知道父親這是在為戴笠開脫,或者至少是不想深究。
他繼續以一種“純粹是出於關心和不解”的語氣說道:“父親說的是。隻是……兒子聽說,這些‘勸募’來的財物,數量極為龐大,動輒以百兩黃金、數萬美金計。而且,似乎並未納入統一的財政管理,而是由軍統內部人員直接經手,運回渝城。具體用途、去向,外人不得而知。”
他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見其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便繼續加碼,語氣帶著一絲“擔憂”:“兒子是擔心,如此巨額的財富,脫離監管,長期下去,恐怕……容易滋生流弊,也容易授人以柄。如今抗戰艱難,國內外都看著我們,若此事處理不當,被有心人利用,宣揚出去,恐怕對父親您的聲譽,對黨國的形象,都會造成不利影響。更何況……軍統本就權柄過重,若再掌握如此龐大的非正常經費,將來……”
建豐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戴笠手握特務機關,現在又瘋狂斂財,他想乾什麼?
養寇自重?還是圖謀不軌?
委員長沉默地聽著,臉上依舊古井無波,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建豐提到的“巨額財富”、“脫離監管”、“軍統權柄過重”,像幾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敏感、最多疑的神經。
他對戴笠是信任的,也是依賴的,軍統是他掌控政權、清除異己的利器。
但利器雖好,卻需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戴笠近年來勢力膨脹極快,軍統幾乎成了獨立王國,如今又瞞著他搞出這麼大動作,斂集如此巨額的財富……
他想乾什麼?這些錢,是用來擴充軍統,還是進了他戴雨農自己的口袋?或者兩者皆有?
“嗯,我知道了。”委員長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此事我會留意。你在贛南,要把精力放在民生和建設上,這些瑣事,不必過多分心。”
“是,父親。兒子明白。”建豐恭敬地應道,知道目的已經達到。父親生性多疑,這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自然會慢慢生根發芽。
他看著父親端起水杯,目光似乎落在虛空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就知道,父親內心絕不像表麵那麼平靜。
果然,第二天,委員長便召見了侍從室一處主任,看似隨意地詢問了關於各戰區、各部門“特彆經費”的使用和監管情況,並特彆強調要“加強管理”,“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抗戰刀刃上”,“防止貪墨和浪費”。
雖然沒有直接點名軍統或戴笠,但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足以讓嗅覺敏銳的人察覺到風向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