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民國三十三年,冬。
化名張麗芳的中島芳子,站在位於渝中區一棟略顯陳舊但位置絕佳的商業樓窗前,俯瞰著下方因霧氣而顯得朦朧的長江與嘉陵江交彙處。
她身上那套剪裁合體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取代了往日奢華的和服與西裝,腕間是一隻品相尚可的玉鐲,臉上施著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家境尚可、受過良好教育、在洋行工作的職業女性,帶著幾分戰時陪都知識女性特有的堅韌與謹慎。
這裡是“通達貿易公司”的辦公室。
公司表麵經營西南土產、桐油、豬鬃等物資,公司名義上由一位美國商人控股,實則有著安德森參股,背景深厚,在渝城這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地方,也算是一塊金字招牌,等閒無人敢來刁難。
龍二通過安德森的關係,將她安插在這裡,擔任經理助理,這是一個既能接觸各方信息、又有一定行動自由的位置。
最初的幾天,張麗芳表現得沉默寡言,勤懇務實。她仔細熟悉公司的業務流水、主要客戶名單以及渝城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網。
她驚人的記憶力和對數字的敏感很快贏得了經理的初步信任。
同時,她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公司內外的每一個人,評估著哪些人可能成為她的“橋梁”或“踏板”。
她住在公司安排的一處相對安靜、安保尚可的公寓裡,生活簡單,深居簡出。
但很快,她就開始利用周末和下班後的時間,以“了解市場”或“拜訪客戶”為名,出現在渝城幾個有名的茶館、咖啡館以及外國人時常出入的俱樂部。
她操著一口略帶北方口音但流利的國語,偶爾夾雜幾個恰到好處的英文單詞,舉止得體,談吐不俗。
她從不主動打探敏感信息,更多的是傾聽,從人們的抱怨、閒聊、乃至吹噓中,拚湊著渝城權力核心的輪廓、各派係之間的明爭暗鬥,以及那些關鍵人物及其家眷的喜好與需求。
通過幾周的觀察和從公司業務往來中獲取的信息,張麗芳初步鎖定了幾個目標。
她深知,在渝城,直接攀附最高層難度太大且風險高,從一些“關鍵小人物”或中層實權派入手,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比如財政部的李處長。
此人掌管著部分外彙和緊缺物資的審批權,位置關鍵,貪財好色,但其正室夫人出身名門,管束甚嚴,且酷愛翡翠。
張麗芳通過公司一筆需要李處長“關照”的進口業務,設法結識了李夫人的一位遠房表親。
在一次“偶然”的牌局上,張麗芳“恰好”坐在李夫人下手,她手腕上那隻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不經意”間引起了李夫人的注意。
“張小姐這鐲子,成色真好,怕是老坑玻璃種吧?”李夫人眼中難掩喜愛。
張麗芳謙和一笑:“夫人好眼力。家母留下的念想,我一直貼身戴著。說來慚愧,如今這世道,這樣的好東西,也隻有在夫人您這樣真正懂行的人麵前,才不算明珠暗投。”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對亂世珍寶不易的感慨,瞬間拉近了與李夫人的距離。
幾天後,張麗芳以“感謝李處長對敝公司業務支持”為名,通過那位表親,將一隻精心挑選、種水色俱佳的翡翠胸針送到了李夫人手中,附上的是一張措辭恭敬、絕不提任何要求的便簽。
李夫人欣然笑納,對這位“懂事”的張小姐印象極佳。李處長那邊,對“通達貿易”的業務,自然也就多了幾分“關照”。
還有《中央日報》的副主編王先生。
此人筆杆子厲害,消息靈通,與政學係關係密切,喜好收藏古籍善本,尤其癡迷明代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