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碼頭,一個永遠被汗臭、魚腥和機油味浸透的世界。
空氣裡飄蕩著勞工們粗野的號子,混雜著永不停歇的嘈雜。
“迅記裝卸行”,一間由倉庫改建的破舊辦公室。
李迅盯著賬本,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是龍二一塊出道的兄弟,都跟過曹峰,一直在碼頭擴張勢力,為人仗義,拳頭夠硬,靠著龍二暗中扶持和自己的一股狠勁,十幾年下來,成了津塘碼頭十幾個扛把頭裡勢力最大的一個。
津塘近三分之一的苦力,還有那幾個最關鍵的泊位,都攥在他手裡。
可現在,這碗飯越來越難吃了。
日本人被封鎖的厲害,敗仗越來越多,陸上海上都在收縮。
藥品生意斷頓了。
日本人後方的管製一天比一天嚴,克扣起來更是毫不手軟,進港的貨船也肉眼可見地變少。
手底下幾百號兄弟張嘴要吃飯,各家老小嗷嗷待哺,那份沉甸甸的壓力,壓得李迅幾乎喘不過氣。
“迅哥,二爺來了。”
一個心腹推門進來,壓低了聲音。
李迅聽到龍二的名字,身形猛地一直,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門被推開,龍二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阿虎。
“二哥!”
李迅大步迎上去,臉上的驚喜和尊敬沒有半分虛假。
在他心裡,無論龍二如今是何等叱吒風雲的大人物,也永遠是當年那個給他們這群泥腿子活路的人,跟自己一塊從最底層殺出一條活路的“二哥”。
“迅哥,坐。”
龍二拍了拍他堅實得像石塊的肩膀,自己隨意地在一條長凳上坐下,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辦公室。
“日子不好過?”
李迅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二哥,您就彆提了。自從那什麼狗屁協約國跟同盟國開戰,您以前給的那條西藥線一斷,兄弟們連夾帶私貨的路都差點沒了,收入直接砍了大半截,再這麼下去,真要揭不開鍋了。”
這種情況已經大半年了,日本人城外的控製力越來越差,碼頭的生意卻越查越嚴。
他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
“最近,不少兄弟都偷偷往南邊北邊跑,想另找活路。”
“活路不用去找。”
龍二點了支煙,煙頭在昏暗的室內亮起一點猩紅。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李迅心上。
“活路,我們自己造。”
李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火絨。
“二哥,您有新路子了?我就知道,您心裡還惦記著咱們這幫兄弟!”
“不光有路子。”
龍二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
“還有個天大的買賣,要交給你來做。”
他伸手指著窗外那片繁忙卻混亂的碼頭,語氣平靜,話語卻很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迅哥,碼頭是津塘的咽喉。過去,我們隻是給彆人扛包卸貨,掙點血汗錢。後來夾帶私貨,賺點投機倒把的小錢。”
“但從今以後,我要這碼頭,隻聽我們自己的聲音。”
李迅的心跳驟然加速。
“‘迅記裝卸行’太小了,從今天起,它要變成‘津塘聯合貨運公司’。”
“你,李迅,出麵去談。把這碼頭上所有還能喘氣的扛把頭、船老大、倉庫管事,隻要不是給日本人當死忠狗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攏過來!”
“告訴他們,願意入夥的,以後按股份分紅,我保他們比現在單乾掙得多十倍!”
龍二的聲音冷了下去,不帶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