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錫山要是知道自己收買他的人,不知道會怎麼惱怒呢。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脖頸上青筋墳起,一雙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馬奎?
毛人鳳養在津塘的一條看門狗,也敢碰他的禁臠?!
還有吳敬中!
坐鎮津塘,竟然連手下的一條狗都看不住?!
他抓起筆,殺氣騰騰,準備立刻簽發對馬奎的處決令。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毛人鳳來了。
“局座,息怒。”
毛人鳳一進門,視線就精準地落在了戴笠手邊那份電文上。
他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近乎卑微的憂慮。
“津塘的事,我聽說了。馬奎……是我管教無方,給您惹了大禍。”
戴笠抬起眼,目光森然,直直盯在毛人鳳身上。
他不說話。
那眼神沒有溫度,沒有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毛人鳳的呼吸都停滯了,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馬奎這個混賬,立功心切,壞了規矩,確實該死。但……局座,現在斃了他,太簡單了。”
“可他一死,這筆天大的損失,還有後續的連鎖反應,就真的隻能我們自己硬吞下去了。”
他時刻留意著戴笠麵部的細微變化,字斟句酌地分析:
“吳敬中在津塘經營多年,與青幫龍二深度捆綁,把持著津塘大半的財路和情報網。這次馬奎擅自行動,固然可恨,但也撕開了一道口子,證明津塘站並非鐵板一塊,吳敬中也並非能掌控全局。”
“局座,我們不能再養出來一個馬漢山,不能再多出來一個‘北平王’!尾大不掉啊!局座,使功不如使過,饒馬奎一次,他以後會竭儘全力對您效忠的!”
戴笠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毛人鳳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立刻加碼!
“馬奎是蠢,但經過這次敲打,必然對局座您感恩戴德,畏之如虎!留著他,就等於在吳敬中身邊,插進去一根拔不掉的釘子!”
“讓他盯著吳敬中,盯著龍二,讓他們做事有所顧忌!將來津塘光複,局麵有變,我們手裡也不至於隻有吳敬中這一張牌!”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到最低,氣流嘶嘶作響:
“至於這次的損失……屬下願意親自籌措,填補窟窿。馬奎這條命,就當是戴罪立功,讓他以後用命去還!”
戴笠沉默了。
辦公室內,隻剩下座鐘單調的滴答聲。
每一聲,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毛人鳳緊繃的神經上。
良久,戴笠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回椅背,緊繃的肩膀終於垮塌下來。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鎮紙,那份滔天的怒火,正被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計所取代。
毛人鳳的話,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內心最深的隱憂上。
吳敬中是個人才,但他和龍二綁得太深,在津塘的勢力膨脹太快。
這塊肥肉,絕不能完全係於一人之手。
馬奎……
一條知道怕了的狗,或許,真的還有用。
“齊五。”
戴笠終於開口,聲音疲憊,是被攪亂棋局後的倦怠,更透著不加掩飾的酷寒。
“你的人,你保。但這次的事,沒完。”
毛人鳳緊繃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局座明示!”
“第一,馬奎即刻撤去行動隊長實職,調任站內‘特彆督查員’。名義上監察紀律,實際上,給我盯死吳敬中和津塘地麵上的一切!定期密報,隻對你負責,再由你轉我。若有隱瞞失職,二罪並罰!”
“第二,損失的款項,你去填。我知道你在津塘也有產業,該割肉就割肉。至於吳泰勳那邊……讓他自己把屁股擦乾淨!該吐的吐出來,該閉嘴的就永遠閉嘴!再有下次,連同晉綏軍那邊的關係,我親手來清算!”
“第三,給吳敬中去電。申飭他管束不力之罪,令其深刻反省。但同時要讓他明白,馬奎留任,是我的意思。讓他好自為之,彆動不該動的心思。”
毛人鳳的嘴裡,泛起一陣無法言說的苦澀。
這是戴笠的平衡術,也是對自己的敲打和警告。
馬奎的命保住了,卻成了一枚棄子改造成的釘子,作用有限,風險依舊。
而自己,則要為此大出血。
但他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反而躬身應道,語氣斬釘截鐵:
“是!局座!屬下一定辦妥!”
“馬奎那邊,我會讓他明白,他的腦袋,是局座和屬下暫時寄存在他脖子上的!”
毛人鳳心裡感歎,馬奎啊,馬奎,拙劣的馬奎,看在你這麼多年護衛儘心的份上,我這次救你一命,以後就互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