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暗紅色絲絨睡袍的女人站在那裡,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麵容素淨姣好,唯獨那雙眼睛,沉靜得讓人心頭發毛。
林曼卿,周世昌的妻子。
她緩步下樓,赤著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幾位長官,我丈夫有心臟病,不經嚇。”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仿佛眼前不是一場抓捕,而是一場尋常的夜訪。
“有什麼事,不如就在這兒談。”
馬奎眯起了眼睛,重新審視著這個女人。
“你是誰?”
“我是他的妻子,也是華盛的財務總監。”
林曼卿走到丈夫身邊,沒有看他,而是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輕輕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那姿態,不像安撫,更像掌控。
“長官剛才的問題,我來答。”
馬奎坐回原位,與她對視。
“說。”
“第一,軍毯。”
林曼卿開口,邏輯清晰,不帶一絲情緒。
“那是正常的商業采購,供貨方是日資企業,海關記錄、報稅單據,一應俱全。至於貨物規格特殊,我們是紡織廠,采購任何規格的原料,需要向誰報備嗎?”
“第二,五十萬。”
“那是償還一筆三年前的商業舊債,有正規票據和銀行轉賬記錄。收款公司後來注銷了,與我們何乾?長官若要查,明天我可以讓會計把底單送到貴處。”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刺向馬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華盛紡織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由‘實業振興基金’持有。”
“這個基金,歸屬行政院委員會管理。”
“我丈夫周世昌,隻是南京方麵聘請的、一個代持少量股份的職業經理人而已。”
行政院經濟計劃委員會。
這幾個字一出口,馬奎身後的老趙和小孫,握槍的手都下意識地鬆了鬆。
那是什麼地方?
裡麵坐著的,都是黨國財經領域的頂層人物,隨便一個秘書下來,都不是他們一個小小的津塘站督查室能碰的。
馬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但下一秒,一股更加灼熱的、混雜著貪婪與瘋狂的興奮感,衝上了他的頭頂。
行政院!
他又賭錯了嗎?這根本不是魚,這是燙手的山芋!
他強行壓下體內的戰栗,臉上肌肉繃緊,聲音比剛才更冷。
“我不管什麼基金,什麼委員會!”
“我隻認證據!”
“周世昌涉嫌通敵、侵吞國資,證據確鑿,必須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林曼卿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長官,我勸您三思。”
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有些案子,一旦深究,對誰都沒有好處。”
“你在威脅我?”
馬奎猛然站起,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不敢。”
林曼卿竟也跟著站了起來,從睡袍口袋裡取出一張素雅的名片,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放在茶幾上,推向馬奎。
“這是我的私人律師。明天上午九點,他會準時到軍統站,為您解釋所有法律上的疑問。”
“今晚,就不留幾位長官了。”
馬奎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
一行燙金小字,刺得他眼角一跳。
陳其美,大律師,南京國民政府法律顧問。
又是一個能把天捅個窟窿的身份。
馬奎沉默了。
他看看那張名片,再看看麵如死灰、徹底失去靈魂的周世昌,最後,目光死死釘在眼前這個鎮定得不像話的女人臉上。
他知道,今晚,是不能用強了。
但馬奎的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沒再看那張名片,而是深深地看了林曼卿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樣貌刻進骨子裡。
然後,他轉身,冷冷的說了一句。
“我今晚可以不把人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