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後陽光正好，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在地板上，映出細碎的光斑。我正收拾著剛泡好的碧螺春，就聽見門鈴響了，是侄子李斌帶著女兒朵朵來了。開門時，看見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發比上次見麵時又稀疏了些，唯獨牽著朵朵的手格外用力，臉上堆著的笑裡藏著幾分疲憊。
“叔，朵朵吵著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這不就叨擾了。”李斌換鞋時，我注意到他運動鞋的鞋邊沾著些粉筆灰，那是高校教師獨有的“印記”。朵朵抱著我的腿甜甜地喊了聲“爺爺”，就被我愛人領去廚房看排骨燉得怎麼樣了，客廳裡隻剩下我和李斌兩人，氣氛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梧桐葉沙沙的聲響。
我默默地拿起茶壺，輕輕地將茶水倒進杯中，然後把杯子推到他麵前。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雙捧著茶杯的手上，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感慨。
那雙手曾經在央企實驗室裡熟練地操控著各種精密儀器，但此刻，它們已經被批改作業所使用的紅筆染上了深深淺淺的紅色痕跡，甚至連指關節也微微泛著紅暈，顯然是長期緊握粉筆導致的結果。
"在學校又忙到半夜?"我直截了當地問道，因為這些年以來，每當他來到我家時，眼底總是帶著無法掩飾的青黑色調，仿佛從未真正休息過一般。
李斌無奈地苦笑著搖了搖頭，先喝了一口熱茶，似乎想要借此舒緩一下疲憊不堪的身體和心靈，隨後才緩緩開口說道:"上周剛剛送走了一屆畢業生參加答辯，緊接著就要趕著準備期末考試的相關材料。一直到昨天晚上，當我改完最後一本學生的畢業論文後，終於能夠安心地睡上一個完整的好覺了。"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廚房門口，似乎在確認什麼似的。當看到女兒朵朵並沒有從那裡走過來時，他才鬆了一口氣，並壓低聲音接著說道：“叔叔啊，您知道嗎？我在這裡教書都快六年啦！遙想當年，我可是懷著滿腔熱血和激情，手捧著那沉甸甸的博士學位證書踏進這所學校大門的呀！那時的我，真是年輕氣盛、躊躇滿誌，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呢！”
然而，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青椒”（青年教師），而是被人戲稱為“邊緣老椒”……不過也好在這些年的磨礪讓他多少悟出了些門道。平心而論，如果未曾親身體驗過這段教學生涯中的種種酸甜苦辣，恐怕就連他自己也難以置信，這裡麵的學問之高深玄妙，絲毫不亞於他攻讀博士期間鑽研的那些學術難題啊！
我抬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他不要著急，慢慢說。其實不用聽他講，我就已經能猜到一些事情了，畢竟這些年我一直看著他，深知他所經曆過的那些艱難困苦和不易之處。想當初，他毅然決然地辭去了那份令人豔羨不已、穩定又高薪（央企）的工作時，身邊幾乎沒有一個人表示理解與支持，但那時的我卻成了那為數不多站在他身後默默給予鼓勵的人之一。因為當時情況實在太過特殊：他家中老父老母年事已高且身體狀況不佳根本無法提供任何幫助；而妻子又剛剛被確診患有嚴重的疾病急需有人悉心照料；還有那個年僅三歲尚處於年幼無知階段的可愛女兒朵朵，則更是一刻也不能離開自己敬愛的爸爸媽媽啊！
所以權衡利弊之後，他最終選擇放下心中對事業發展的執念以及對於金錢名利等物質追求，轉而報考了一所距離他家僅僅隻需徒步前行大約二十來分鐘便能抵達目的地的本省普通二本院校，並成功被錄取入學深造學習至今。然而讓大家始料未及的是，原本以為進入大學校園後會過上相對輕鬆愜意生活的他，實際上卻發現這裡麵的日子同樣不好過甚至可以說是絲毫不遜色於之前在職場打拚的時候呢……
“最開始入職那兩年，我就是個典型的‘老黃牛’。”李斌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像是在回憶那些兵荒馬亂的日子，“係主任說新來的教師要多承擔任務，我一口答應了。先是接了三個班的《計算機基礎》課，每周十二節課，光備課就要熬到淩晨；接著又被拉去當新生班主任，查寢、開班會、處理學生矛盾，天天圍著瑣事轉；後來行政處缺人，領導說我是博士學曆高，讓我兼職做了半年的科研統計，每天對著密密麻麻的表格核對數據。”
我皺了皺眉：“這些活兒根本不是你的本職工作啊，你就不會拒絕？”
“怎麼沒試過？”李斌苦笑一聲，“第一次拒絕是係主任讓我替他寫職稱評審的彙報材料，我說自己課題申報材料還沒寫完，主任當時就臉色一沉，說‘年輕人要以集體利益為重，這點小事都不肯幫忙，以後怎麼融入團隊’。我當時剛入職，怕給領導留下壞印象，更怕影響後續的職稱評定，隻能硬著頭皮接了。結果這一接，就成了‘軟柿子’。”
他回憶起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當時，夫人生病正在接受化療並住院治療，他心急如焚地向領導請了假去陪伴她。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領導竟然提出一個苛刻的條件——要求他必須先完成一份學院年度總結報告後才能離開崗位前去照顧家人！給出的理由更是讓人無法理解和接受：“因為隻有你才有如此出色的文筆水平啊，如果換作其他人來撰寫這份報告，我實在難以安心呐！”
麵對這種情況，他彆無選擇，隻能默默地承受著內心的痛苦與壓力。那一晚，他獨自一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埋頭奮筆疾書，一刻也不敢停歇。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熬到天亮時分，當他將那份沉甸甸的報告交到領導手中之後，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但心情稍稍輕鬆一些。緊接著，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病房裡，趴在夫人的床邊，僅僅休息了短短兩個小時便又被鬨鐘叫醒開始新一天的忙碌生活……
儘管經曆了這般艱辛困苦，但到了年終考核的時候，那位領導對他這段時間所做出的巨大努力隻字未提半句，甚至還批評指責道：“你今年的科研成果不夠突出呀，看來得再加把勁兒才行哦！”
“直到評副教授那年，我才徹底醒悟。”李斌的語氣裡多了幾分釋然，“那年我把所有兼職的活兒都推了，一門心思搞科研，發了兩篇核心期刊論文，才勉強達到評審條件。而跟我同期入職的張老師，平時課不多，也很少接雜活，一門心思鑽科研，早早發了三篇SCI，評職稱時順順利利，現在已經是係裡的科研骨乾了。”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嚴肅而認真的神情看著對方說道：“叔叔啊！經過這段時間以來的觀察與思考後，我終於徹底地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高等院校這個環境之中，如果一個人不懂得如何去拒絕彆人的要求或者請求時，那麼這個人就將會一直被視為任勞任怨的老黃牛般存在。無論付出多麼辛勤努力以及汗水都沒有任何人能夠記住或認可其功績所在之處；相反一旦碰到那些已經超越自身工作職責範疇並且嚴重乾擾到個人科學研究工作進展之類繁雜瑣碎事務之時，則務必要采取委婉柔和方式予以回絕處理才行哦！
具體而言，可以選擇借口稱目前手頭上尚有某些重要課題項目即將麵臨截止日期緊迫壓力問題需要集中精力全力應對解決呀……亦或是表示此刻必須抽出寶貴時間去給予所指導學生們關於學術論文寫作方麵相關專業知識及技巧性內容加以悉心教導輔助嘛等等理由來婉言推辭掉這些額外負擔過重且毫無實際意義可言之任務安排即可啦！總之對待此類情形既需保持良好友善態度同時又應堅守自我原則底線絕不可輕易動搖妥協喲！畢竟最終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最為關鍵核心考量標準，還是在於各自取得的科研成就、碩果累累程度大小與否、還有完成承擔各項教學任務量多寡情況怎麼樣而已呀！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會由於咱們平日裡做過多少，無足輕重、微不足道、瑣碎雜事，便因此給咱多加幾分獎賞鼓勵噠！”
正當他們談論得熱火朝天之際，隻見我妻子手捧著滿滿一盤剛剛清洗乾淨之後鮮豔欲滴紅撲撲誘人可愛草莓走了進來，並將其中一顆輕輕遞給坐在一旁的小侄孫女朵朵吃著玩耍開心玩樂起來咯！接著她滿臉笑容地開口詢問道：“喂！你們爺兒倆究竟正在這兒閒聊些啥子話題咧？咋個看起來如此全神貫注津津有味模樣呐？”聽到這話以後，李斌趕忙迅速收斂住之前滔滔不絕話語勢頭，轉而沉默不語等待我妻子轉過身返回廚房裡麵忙乎其他事宜之後，方始再次放低嗓音悄聲細語般繼續往下講述道：“當然咯，除此之外還要特彆注意學習方法，掌握恰當有效方法途徑，巧妙靈活運用自如，以便更好地應對日常工作生活當中，各種各樣複雜多變局麵狀況喔！尤其是當涉及到與周圍共事夥伴之間，相互交往溝通交流時候更應該時刻保留一份警覺之心，千萬莫要掉以輕心疏忽大意才行哦！”
他說剛入職時，跟係裡的王老師走得很近。王老師比他早來三年，經常跟他吐槽係主任“任人唯親”“不懂科研瞎指揮”，還說自己的課題被主任故意壓著沒獲批。李斌那時候覺得大家都是搞學術的，素質高，就跟王老師掏心掏肺，說自己也覺得主任分配教學任務不公平，還抱怨了幾句行政處辦事效率低。
結果沒過多久，係主任找他談話，話裡話外都是“年輕人要腳踏實地，不要背後議論領導”，還說“行政處的同事很辛苦，要多理解”。他當時一頭霧水，直到後來才從其他同事口中得知，是王老師把他的話添油加醋傳給了主任。更讓他心寒的是，王老師評教授時，還拿著李斌未發表的課題思路去跟主任邀功，說那是自己的研究成果。
“從那以後，我跟同事聊天隻聊天氣、聊孩子，再不談工作上的事。”李斌緩緩抬起手來，輕輕捏住一顆鮮豔欲滴的草莓，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口中。隨著咀嚼動作的完成，一股清甜的味道瞬間充斥著整個口腔，但此刻的李斌卻無心享受這美味，他的眼神有些黯淡無光，語氣裡更是流露出了深深的無奈之感，仿佛有千般委屈無處訴說一般。
“你以為都是博士、教授，素質就高？其實這裡麵的利益糾葛一點不比職場少啊！”他輕歎一聲後繼續說道，“評職稱、搶課題、爭教學標兵……每一項都充滿了激烈的競爭。有時候，你隻是想單純地做好自己分內之事而已，但現實往往會給你當頭一棒。那些平日裡和你稱兄道弟的人，說不定哪天就因為某個獎項或者資源而反目成仇；還有些人表麵上對你客客氣氣，背地裡卻在打小算盤算計你。你跟彆人掏心掏肺說的心裡話，轉頭就有可能被彆有用心之人利用，成為他們攻擊你的有力武器。正所謂‘言多必失’嘛，這句話放在高校裡麵也同樣適用得很呐！”
聽到這裡，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過去，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躊躇滿誌的李斌。那時的他充滿著青春的朝氣和對未來生活無限憧憬的熱情，眼神裡閃爍著堅定而執著的光芒。他滿懷信心地對我說，自己一定會全力以赴投入到這份神聖的教育事業當中去，並立下豪言壯誌要將每一個學生都塑造成德才兼備、學有所成之人。
可是，當我再次把目光投向此時此刻站在麵前的他時，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隻見他麵容憔悴，無精打采，昔日的風采早已蕩然無存；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起來，透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無力感。更讓我感到詫異的是，就連他說話的語氣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像從前那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而是變得低沉沙啞，仿佛被歲月磨平了棱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