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兒臣遵旨。”
放下小說,李世民的手,觸碰到了一本最為厚重的、封麵獨特的課本。那上麵,用一種嶄新的宋體字,印著兩個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詞——《物理》。
他翻開書頁,隻見裡麵畫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圖形,什麼杠杆、滑輪、斜麵,還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與符號,仿佛天書一般。
“這……又是何物?”
“回父皇,此乃‘物理’之學,格物致理,探究天地萬物運行之規律。”李承乾解釋道,“這是兒臣為即將籌辦的‘長安大學’,新擬的課本之一。”
“長安大學?”李世民的眉頭,再一次皺了起來,“你教他們這個?”
“是。”李承乾直視著父皇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堅定,“父皇,國子監,教的是經世濟民的‘為官之道’。而兒臣的長安大學,想教的,是‘求真務實’的‘格物之學’。前者,是讓學子如何治理國家;而後者,是讓學子明白,這個國家,這個世界,究竟是由什麼構成的。”
求真務實!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李世民的心湖,激起了圈圈漣漪。他沉默了,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許久,李世民緩緩地站起身,似乎已經耗儘了所有的耐心和力氣。
“罷了。”
他轉身,朝著殿門口走去。東宮的內侍們,連忙跪下,準備恭送。
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殿門門檻的時候,他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用那寬闊的、仿佛能撐起整個大唐江山的背影,對著殿內的李承乾,用一種極為沙啞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問出了那個他從踏入東宮開始,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承乾。”
他第一次,沒有稱呼“太子”。
“若是……你沒有告訴朕,沒有派薛仁貴過來。那朕在九成宮,或許……難以幸免。”
“你,為何要救朕?”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劍,瞬間刺穿了所有的偽裝與疏離,直指父子關係最核心、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李承乾看著父皇那略顯蕭瑟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地歎了口氣,那聲歎息,仿佛跨越了無儘的時空。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李世民的耳中,也仿佛一道驚雷。
“天下,無不是的君父。”
李世民的身影,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整個人,都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他怔住了。
他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無論是“因為您是兒臣的父親”,還是“為了大唐江山社稷的安穩”。他得到的,是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卻又冰冷到不帶一絲情感的、屬於“禮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