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北原道有爾等少年,何愁不興!我人族聯邦有如此英烈,何愁不固!”
“你們,都是好樣的!韋玄、張九極,以及所有犧牲的孩子,他們都是好樣的!!”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本座會親自上報聯邦最高議會,為所有參與者請功,為張九極和韋玄這兩位犧牲者追授“銀熊”勳章!
他們的家人,將得到聯邦最高規格的撫恤與庇護!”
言罷,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古樸玉璧之上,語氣變得鄭重而溫和,甚至帶上一絲敬重:
“前輩,事已至此,還不願現身一見嗎?”
玉璧微光流轉,一道蒼老平和的幻影緩緩浮現,那聲音直接響在眾人靈魂深處:
“老朽,拜見當代人王!”
人王?
薑斷鴻眼中雙眉微蹙,隨即笑著搖頭:
“前輩謬讚了。薑某一介武夫,聯邦一兵卒而已,當不起‘人王’二字。”
“前輩,可願移步一敘?”薑斷鴻目光如炬,看向玉璧。
“善。”
壁靈的幻影含笑點頭,隻應了一個字,卻帶著跨越千古的滄桑。
薑斷鴻不再多言,並指如劍,淩空一點。
那叩心玉璧頓時嗡鳴一聲,綻放出溫潤清光,竟是自行懸浮而起,如影隨形般靜靜飄在他身後。
他隨即環視譚行、馬乙雄、蘇淩月等眾人,目光銳利如刀,卻又帶著沉甸甸的期許。
“爾等此番死裡逃生,心性與毅力已得淬煉,皆是真金!”
他聲若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即刻起,三日休整!滌蕩塵埃,穩固心神。三日後,隨我直赴【長城】!”
“長城?”
眾人心中皆是一震,那可是抵禦異族、血火交織的最前線,是聯邦英傑的終極試煉場!
薑斷鴻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愕、或激動、或堅毅的年輕麵孔,最終定格在虛空,仿佛已望見那雄關之外的腥風血雨。
“那裡,還有更重大的使命在等著你們!”
話音未落,他與身後的玉璧便一陣模糊,宛若融入虛空般,瞬間消失在原地,隻留下餘音在會議室中回蕩,更留下無限遐想與磅礴戰意,在一眾年輕人心頭熊熊燃燒。
翌日,夜幕低垂。
一紙由武法天王薑斷鴻親自簽發的命令,已如風暴般席卷北原道各市。
以裘霸天為首,凡參與決策此次幽冥淵探索的武道協會會長,皆被勒令於各自協會中,閉門思過,靜待後續審查。
……
北疆市,武道協會總部,會長辦公室。
窗外燈火闌珊,映照著裘霸天那張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臉龐。
往日的威嚴與豪邁蕩然無存,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枯槁。
他默然良久,終於緩緩起身,走到那象征著權力與責任的辦公桌前。
目光落在桌麵那枚玄鐵鑄造、刻有猛虎圖騰的會長令牌上。
他伸出寬厚卻微微顫抖的手掌,將那令牌拿起,極其緩慢地擦拭著,仿佛要擦去所有的榮耀,也擦去那刻骨銘心的悔恨。
最終,他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唉……”
令牌被輕輕放下,落在光潔的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孤寂的輕響。
裘霸天轉身,步履不再有往日的龍行虎步,隻是一步步,慢慢地走向門口。
燈光將他投在走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道曾經挺拔如鬆、仿佛能扛起山嶽的脊背,在此刻清晰地佝僂了下去,如同被那些喪生在幽冥淵的少年英魂徹底壓垮。
鐵鉉市,武道協會總部,會長辦公室。
燈光慘白,映照著鐵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往日眉宇間的剛毅果決,此刻已被沉重的悲傷與掙紮所取代。
他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終於,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那枚代表著武道協會會長的令牌輕輕放在桌麵上,如同卸下千鈞重擔。
隨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部樣式古舊、卻顯然經過特殊加密的通訊器。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最終還是按下了通訊錄中那唯一孤零零的號碼。
短暫的等待音後,通訊接通。
那頭傳來一道聲音,冷硬、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如同淬火的寒鐵:
“會長。您說。”
聽到這熟悉又冷峻的聲音,鐵橫喉嚨哽咽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正……我,對不起你!”
他幾乎是咬著牙,才將那個殘酷的事實擠出齒縫:
“小玄他……在幽冥淵……犧牲了。”
短暫的停頓,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聽筒裡隻有細微的電流聲。
鐵橫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的人是如何繃緊了身體。
“是我....”
鐵橫閉上眼,痛楚萬分:
“是我力主讓他去的……小正,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小玄!”
電話那頭,依舊是死寂般的沉默。
幾秒後,那道冷肅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任何波瀾,卻似乎比剛才更加低沉:
“他,死得其所嗎?”
鐵橫猛地睜開眼,帶著悲慟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他為封印邪神而死!沒有後退一步!”
“……好。”
電話那頭,隻傳來一個字。
隨即,通訊被乾脆地切斷,隻留下一串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空洞地回響。
異域長城,異域巡遊者宿舍。
通訊切斷,韋正緩緩放下仍有餘溫的加密通訊器。
他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寒霜,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片死寂即將吞噬整個房間時,門被“哐”地一聲推開。
“阿正!阿正!”
一個渾身煞氣、赤著上身的壯漢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最駭人的一道從額角直劈至下頜:
“鎮嶽天王的王衛選拔開始了!隊長讓你立刻過去!這回你小子可得給咱們‘霜狼’小隊狠狠爭口氣!”
他洪亮的嗓門震得空氣都在發顫,可目光落在韋正身上的瞬間,笑聲戛然而止。
“嗯?”
壯漢濃眉擰緊,刀疤隨之扭動:
“阿正,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被稱為韋正的青年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古井,所有翻湧的情緒在瞬間被壓回心底,隻餘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靜。
“沒事,張哥。”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
“我這就去隊長那兒。”
話音未落,他已將手機利落地塞進抽屜,轉身便朝門外走去,動作乾脆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被稱作張哥的壯漢站在原地,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個被匆匆關上的抽屜,粗獷的臉上浮現出與凝重與擔憂。
.....
天北市,華燈初上。
章天獨自走在喧囂漸退的街道上,腳步卻在一家漫畫店,不由自主地停滯了。
店麵不大,裝潢普通,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映照著裡麵一群正嘰嘰喳喳的小腦袋。
這本該是讓他感到輕鬆溫暖的景象,此刻卻像一麵無形的牆壁,讓他這個執掌一市武道協會、修為已達外罡境的高手,竟心生怯意,躊躇不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重新堆起往日那般豪爽隨和的笑容,這才抬腳踏入了店內。
“阿姨!阿姨!我要最新這期《龍槍豪傑物語》!”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踮著腳,扒著櫃台嚷嚷:
“聽說這是九極哥最愛的漫畫,對不對?”
“那可不!”
旁邊一個更壯實些的孩子立刻挺起胸膛,與有榮焉地大聲宣布:
“九極哥——咱們天北的白龍!他親口跟我說過,等他成了真正的大英雄,也要出一本自傳漫畫,他說他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天北白龍豪傑誌》!
他還答應讓我在他漫畫裡當他的頭號小弟呢!哈哈,你們就羨慕吧!”
“呸!我才是九極哥的頭號小弟!”
另一個瘦高個、眼神銳利的孩子不服氣了:
“我練的可是槍!你一個耍錘的,湊什麼熱鬨!”
櫃台後,一位氣質溫婉的婦人聽著孩子們充滿活力的爭吵,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
她熟練地拿出幾本嶄新的漫畫,一一遞到孩子們手中,聲音溫柔得像傍晚的風:
“好啦,都彆爭啦。書拿回去好好看,等你們九極哥回來,再讓他帶你們去玩。
時候不早了,都快回家吃飯去。不吃飽飯,哪有力氣練武?
小心你們九極哥回來,嫌你們功夫退步,不帶你們玩了。”
“嗯嗯!阿姨說得對!”
那練槍的孩子立刻用力點頭:
“我這就回去吃飯,然後加練六合大槍!
九極哥答應過我,隻要我能堅持耍兩個小時,就教我他的絕技——白龍驚鴻槍!”
“什麼?!真的假的!不行,我也要回去加練!”
孩子們頓時炸開了鍋,人手一本已經連載了十五年的經典熱血漫畫,像一群出籠的小獸,呼啦啦地衝向店門。
隻是在離開前,每一個都不忘回過頭,朝著櫃台後的婦人乖巧地喊道:“阿姨再見!”
章天站在靠門的書架旁,仿佛一個透明的影子。
他看著孩子們純真而充滿憧憬的臉龐,聽著他們口中那個隻是出門比賽、很快就會歸來的“九極哥”,他臉上那強行維持的笑容,幾乎要在這一片天真無邪的期待中碎裂開來。
婦人抬手擦去額角的細汗,一抬眼,恰看見佇立在門口陰影中的那道熟悉身影。
她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種長久等待後終於看到希望的欣喜。
“章會長?”
她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期待,甚至往前快走了兩步:
“您怎麼親自來了?是不是……是不是九極他快回來了?這孩子,這次比賽去了這麼久…那幽冥淵有那麼遠嗎?”
她的話語輕快而充滿希冀,每一個字都像最鋒利的針,狠狠紮在章天的心上。
章天看著她眼中那毫無雜質、全然信賴的期盼,隻覺得胸腔裡那顆久經錘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臉上那強撐了一路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碎得拚湊不起來。
他腳步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一步步緩緩挪到婦人麵前,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將那無儘的苦澀和痛楚硬生生咽回去。
最終,他避開了那雙越來越疑惑、甚至開始浮現不安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指上,用儘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句無比殘忍的話:
“妹子……”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九極他……回不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最可怕的詞幾乎要將他擊垮,但他必須說出來,必須由他親口斬斷這最後的希望。
“他……走了。”
.....
臨淵市,武道協會會長辦公室。
昔日智珠在握、風度翩翩的“水鏡先生”蔣水鏡,此刻斜倚在寬大的座椅中,周身酒氣彌漫,衣衫淩亂。那雙曾洞悉局勢、閃爍著睿智光芒的眼眸,此刻隻剩下血絲與渾濁。
他從不飲酒,認為酒精會侵蝕理智,可今晚,他隻想徹底麻痹自己。
顫抖的手拉開抽屜,取出那枚沉甸甸的會長令牌。
冰涼的觸感傳來,他摩挲著上麵精細的紋路,過往的榮耀與此刻噬心的悔恨交織在一起,終於讓他再也無法抑製,涕淚縱橫。
“孩子們……是我……我對不住你們啊……”
良久,他猛地用衣袖擦去臉上的狼狽,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軟弱的情緒都壓回心底。
他緩緩將令牌端正地放在桌麵正中,如同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隨後,他激活了桌麵的通訊終端。
幽藍的光屏亮起,他熟練地登錄了那個象征著聯邦最高權限的內部網站。
背景是巍峨長城的徽章,肅穆而冰冷。
他盯著那徽章,眼神由渙散逐漸凝聚,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指尖落在虛擬鍵盤上,每一個字都敲得極其用力,仿佛傾注了他殘存的全部生命:
致:【聯邦最高軍事委員會·敢死隊遴選辦公室&軍事探查部·聯合呈報】
申請人:蔣水鏡,臨淵市武道協會會長(已自請卸任),銀熊勳章持有人。
現申請調用個人戰庫所積攢之全部軍功,明細如下:
異域蟲族:上古境王蟲一具(完整蟲晶),天災境將蟲十具。
赤羽魔族:王血異族首級兩顆,純血異族首級二十八顆。
申請用途:不計代價,兌換【長城巡遊先鋒敢死隊】即刻出戰名額一個。
目標區域:長城戰場前線,或任意戰況最激烈、死亡率最高之戰區。
備注:無需輪換,無需休整,無需後援,直至戰死,方為終結。
....
致:【聯邦最高軍事委員會,軍事探查部】
自首人:蔣水鏡,原臨淵市武道協會會長,銀熊勳章持有人。
事由:請罪!請死!
吾,蔣水鏡,枉稱“水鏡”,智短計窮,眼盲心瞎!未能洞察幽冥淵之凶險,力主將其定為北原大比最終試煉之地。
此一錯,斷送三十三名北原道少年天驕之性命,葬送我人族未來之棟梁!
此罪滔天,萬死難贖!
過往功勳,皆為塵土;
昔日榮耀,儘是恥辱!
今,吾自請卸去一切職銜,以戴罪之身,懇請調用畢生所積軍功,兌換【長城巡遊先鋒敢死隊】一席死位!
不求生還,不求功名,隻求以我殘軀,為後來者踏平一寸荊棘!隻求以我熱血,洗刷半分罪孽!
目標:長城戰場前線,或任意戰況最激烈、死亡率最高之戰區。
望準!
罪人蔣水鏡,絕筆。
.......
哈達市、朔方市、淩海市、雪川市……
這一夜,北原道諸市的燈火下,上演著同樣決絕的一幕。
各市武道協會會長,這些曾經坐鎮一方、聲名顯赫的強者,不約而同地留下了代表權柄的令牌,將身後事與未儘之責,儘數托付於副手。
沒有盛大的告彆,沒有冗長的囑托。
有人孤身一人,趁著夜色悄然出城,身影沒入荒野;
有人則直接動用權限,登上了前往長城的最近一班軍用空艦。
他們離去的方向隻有一個.....那座橫亙於人族邊境,以血與火鑄就的鋼鐵防線。
此一去,或許馬革裹屍,或許骨埋異土。
但他們步履堅定,義無反顧。
故鄉已無顏麵再見,唯有那最危險的戰場,才是他們最終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三日之內,消息終是無法掩蓋,如驚雷般傳遍北原道上上下下。
各大主流媒體的頭條,都被同一條震撼性的消息占據:
“北原道武道協會高層震動,各市會長同日卸任,集體失蹤!”
全道嘩然,猜測紛紜。
唯有少數知情人,在聽到這個消息時,沉默地望向長城的方向,攥緊了拳頭。
他們知道,那些人不是失蹤。
他們是去了一個,早已為自己選定的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