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韋正。
我的童年沒有炊煙,沒有屋簷,隻有荒野的腥風和枯草的氣息。
我和弟弟,是在異獸“恐狼”的巢穴裡長大的。
從我擁有模糊的記憶起,觸目所及便是森然的利齒、幽綠的狼瞳,以及永遠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們不知道父母是誰,也不知道為何會被這群視人類為血食的恐狼收養。
弱小時,我們依偎在母狼腹下,與狼崽爭搶奶水;
稍大一些,便跟著狼群在月下潛行,學習撕咬、伏擊,用獵物的溫熱鮮血滋潤乾渴的喉嚨。
在我的認知裡,我和弟弟,就是狼。
我們的獠牙不夠鋒利,爪牙不夠有力,所以我們必須更狡猾,更團結,才能在弱肉強食的荒野中活下去。
大概……熬過了三個刺骨的寒冬吧!
我模糊記得,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一個“東西”闖入了我們的領地。
他和我們一樣,用兩條腿站立,身上卻沒有濃密的毛發,也沒有令人恐懼的野獸氣息。
狼群對他齜出了獠牙,但他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看著我,看著緊緊護在我身後的弟弟,那雙眼睛裡沒有獵食者的凶光,也沒有恐懼或厭惡,隻有一種……我那時無法理解的光芒。
他沒有傷害狼群,也沒有強行帶走我們。
他隻是每天都會出現在領地邊緣,放下食物,靜靜地坐在不遠處。
漸漸地,狼群接受了他的存在。
後來,他開始對我們說話,教我們發出那些奇怪的音節,用樹枝在泥土上畫出彎彎曲曲的符號。
他帶我們離開了狼群,給了我們一個能遮風擋雨的所在。
他告訴我們,那些符號叫做“字”,那些音節組成的是“語言”。
他一點一點,耐心地磨去我們刻在骨子裡的野性,如同匠人打磨璞玉,告訴我們,我們不是茹毛飲血的狼……
我們是人。
他為我們取名,我叫韋正,弟弟叫韋玄。
他說,一正一玄,一顯一隱,方為世間正道,亦是做人之根本。
從我們學會歪歪扭扭寫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天起,我就時常拉著弟弟,遙望著荒野的方向,聲音嘶啞卻堅定地告訴他:
“小玄,你記住了。”
“我們生而為狼時,在荒野中學到的第一課,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第二課,就是有仇必報,有恩必償!”
“狼若回頭,不為眷戀,不為告彆……隻為報恩,或報仇!”
“而現在,我們為人,就要學會收斂爪牙,藏起鋒芒,將恩情刻在骨頭上!絕不辜負任何一個予我們恩情之人!”
那個將我們從狼群帶回人間,賦予我們“韋正”、“韋玄”之名,教會我們何為人、何為擔當的男人,名叫鐵橫,是北原道鐵鉉市的武道協會會長。
他不止給了我們一個名字,一個身份,更將“責任”與“擔當”這四個字,如同烙印般,刻進了我們曾經隻知生存與殺戮的本能裡。
為了不讓我們再像野獸般渾噩度日,他傾儘所有,資源、心血,乃至本就不多的私人時間。
他安排我們進入學校,讓我們笨拙地學著與同齡人交流;
他親自為我們打下武道根基,一遍遍糾正我們源於狼性的、隻求致命而漏洞百出的攻擊方式……
然而,融入這所謂“文明”的世界,遠比在荒野中狩獵更加艱難。
那些在溫室裡長大的同齡人,看我們的眼神裡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恐懼,仿佛我們是什麼誤入人群、玷汙了他們視野的怪物。
既然言語無法溝通,道理講不通……
那就用我們骨子裡最熟悉、最直接的方式來解決。
我的拳頭,我手中的刀,成了唯一的語言。
我將那些敢於挑釁、敢於用異樣目光打量我弟弟的人,一次次揍趴在地,用刀背劈碎他們的傲慢。
我不在乎對方家世如何,背景多深,隻要觸及我的底線,就要做好被狼牙徹底撕碎的準備。
漸漸的,圍繞在我們身邊的流言蜚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敬畏。
恐懼依舊存在,但那恐懼之中,卻混合著一種對絕對力量的赤裸認同。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不再背後竊竊私語地叫我“狼孩”,而是帶著敬畏,給了我一個新的名號.....
“鳴龍”,韋正!
那是在無數次實戰中,我的刀鋒撕裂空氣發出的尖銳鳴響,如同龍吟震徹四方!
這稱號,是我用一雙鐵拳,用手中飲血的刀,從所有人的輕視與排斥中,硬生生砍殺出來的尊嚴!
而我弟弟韋玄,以我為榜樣,在麵對不公,麵對羞辱時,亦爆發出不遜於我的血性,也更讓我自豪。
他手中的刀,同樣淩厲無匹,為自己,也為我們兄弟倆,生生砍出了一條通往尊重的血路!
那一刻,整個鐵鉉城的年輕一代,都記住了我們兄弟的名字:
“鳴龍”韋正!
“血狼”韋玄!
曾經視我們為異類的同齡人,開始將我們視作追趕的榜樣;
曾經對我們頭痛不已的校長和導師,眼中也看到了我們帶來的另一種可能,視我們為鐵鉉城未來的希望與鋒芒!
而我,自然也未曾辜負這份期望。
我韋正行事,固然睚眥必報,傷我親友者,必以血償;
但我更重恩義,點滴之恩,亦當湧泉相報!
鐵橫會長希望我參加北原道大比,為鐵鉉市爭光,我便去了。
當我站在擂台上,麵對那些來自北原道各市、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對手時,說實話,在我眼中,他們與昔日荒野裡為狼的我隨手捕殺的孱弱蟲豸並無區彆。
我的本能在我血脈中嘶吼,視野的邊緣仿佛泛著嗜血的紅光。
我能清晰地“看”到,隻要我願意,手中那柄的鋸齒彎刀就能在他們喉間輕易劃過,帶起一蓬溫熱的血花.....
就像我們兄弟曾經無數次對獵物做的那樣。
但是,我克製住了。
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收刀,那沸騰的狼性都在我的骨血裡衝撞、咆哮,卻被一道更為堅韌的無形壁壘死死攔住。
我知道,我現在是人,不是狼。
是鐵橫會長,用毫無保留的真心換來了我的信任,用厚重的恩義縛住了我的野性。
他對我們兄弟傾注的心血與期望,早已化為最堅固的枷鎖,不是束縛我變強的枷鎖,而是將我那源於荒野、渴求殺戮的原始狼性,死死地禁錮在了靈魂的最深處。
後來,隨著我對這個文明世界了解漸深,我才真正明白,鐵橫會長畢生的夙願,便是守護好鐵鉉市這一方水土,更是渴望有朝一日,能揮師反攻那些妄圖滅絕人族、將我同胞淪為奴仆眷屬的異域邪神!
在我高中畢業的那天晚上,我找到他,問了一個盤旋在我心頭許久的問題:
“會長,若您大限將至,最想歸於何處?”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
那個在我印象裡永遠剛硬、嚴肅如鐵石的男人,聞言竟沒有絲毫不悅。
他轉過身,目光穿透夜色,遙望著遠方那無形的邊界,渾身上下陡然迸發出一股衝天的豪氣:
“老子這輩子,最膩歪的就是窩窩囊囊地老死病榻!”
他聲若洪鐘,震得我耳膜發響:
“若真到了那一天,老子隻求能再上長城,殺他個天翻地覆!
讓那些膽敢犯我人境的異域雜碎,用他們的屍骨和哀嚎牢牢記住.....”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炬,死死釘在我臉上:
“我人族,不可辱!”
那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豪情衝霄的男人,心臟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火焰,猛地從我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席卷全身!
這感覺,完全不同於擊敗對手時的快意,也迥異於掌控他人生死時的興奮。
那是一種……更加滾燙、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明亮的東西!
或許,在這鐵鉉市生活的十幾年,這座冰冷的鋼鐵城市,這些曾經視我為怪物的人們,還有眼前這個將我們兄弟從狼群帶回人間的男人……
早已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成了我生命中再也無法割舍的牽掛。
那源於荒野、刻在骨血裡的狼性依舊在咆哮,但它嘶吼的方向,第一次與這片燈火,與這聲“人族不可辱”的誓言,重合在了一起。
長城,是麼?
既然那是鐵橫會長連死之前都念念不忘,想要最後征戰的地方……
那我韋正,當然更要去親眼看看。
我倒要親眼看看,那些盤踞在長城之外,視我人族為兩腳羊、肆意欺淩屠戮的異族雜碎....
是不是真的……能承受住一頭來自荒野恐狼的怒嚎!
我向鐵橫會長坦白了我想去長城的決心。
他起初斷然拒絕,說我實力遠遠不夠,至少需要達到內罡境界,才有資格踏足那片絞肉場。
內罡?
那我就突破到內罡便是!
高中畢業後的三天,我把自己徹底扔回了荒野。
我回到了那片承載著我和弟弟最初記憶的土地,回到了將我們養大的恐狼群領地。
然而,等待我的不是熟悉的狼嚎,而是彌漫在空氣中的濃重血腥,和散落各處的、我曾無比熟悉的同族屍骸。
我們曾經的狼群……被另一群外來恐狼屠滅了。
那一刻,積壓的所有暴戾、所有屬於荒野的殺意,如同火山般在我胸腔裡轟然爆發!
我追索著氣味與痕跡,找到了那群劊子手。
沒有談判,沒有威懾,隻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複仇。
我屠光了它們。
隻剩下那隻格外強壯、尾巴長滿白毛的狼王。
它被我斬瞎一隻眼睛,哀嚎著倉皇逃入密林深處。
我本欲追擊,將其徹底撕碎,奈何心神在極致殺戮與悲憤的衝擊下,那層困擾我許久的境界壁壘,竟於此刻轟然洞開!
磅礴的力量在體內奔湧,境界突破帶來的短暫滯澀,卻讓那隻白尾狼王抓住了唯一的生機,消失在了我的感知裡。
按照我對狼族習性的了解,它必定會逃往其他領地,舔舐傷口,聚集新的狼群,然後……回來複仇。
我在那片染血的土地上等了它三天。
但它沒有回來。
或許它被我殺破了膽,或許它找到了更遙遠的棲息地。
我不願再等了。
我走入那個曾經為我與弟弟遮風擋雨、留下我們最初記憶的狼窟,將裡麵殘留的、屬於我們和狼群的一切痕跡,付之一炬。
衝天的火光映照著我的臉龐,灼熱的氣浪翻滾著撲麵而來。
我看著那躍動的火焰,如同在為一段過往舉行一場盛大的葬禮。
我緩緩跪下,朝著那燃燒的洞穴,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養育之恩,屠族之仇,今日皆以此火為祭,了斷乾淨。
從今往後,韋正!韋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