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還有個才弟弟小虎,也得他管著吃喝上學……我看了都心疼得直掉眼淚。
一個半大孩子,肩膀怎麼就扛得起這麼多?”
她抹了抹眼角:
“我能做的,也就是多去醫院陪陪你白姨,幫她擦洗一下,說說話寬寬心。小行那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朱麟的心重重一沉,仿佛被無形的拳頭攥緊。
他知道譚叔是巡夜司的夜遊神,工作有極大的風險,卻沒想到……他腦海中浮現出譚叔那張總是帶著爽朗笑容、喜歡用粗糙大手揉他腦袋的黑紅臉膛。
更浮現出譚行那張比同齡人更早褪去稚氣、總是帶著些混不吝笑容的臉。
十幾歲歲……本該在校園裡揮灑青春的少年,卻驟然被推到了命運的風口浪尖,用尚且單薄的肩膀,扛起了破碎的家。
“這還不算完....”
蔡紅英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氣憤:
“他家裡還有群‘好親戚’!就是老譚那個弟弟一家!老譚剛走,屍骨未寒,他們就鬨上門來,說什麼小行年紀小,撐不起家,要把老譚留下的東西‘幫著保管’!
明裡暗裡就是盯上了他們在春風小區的那套房子!要不是房本上寫的是你白姨的名字,手續齊全,那房子怕是早就被他們想辦法弄走了!
真是……虎狼心腸!”
“小行他……”
蔡紅英抬眼看向兒子,眼中帶著濃濃的關切和一絲茫然:
“你們……後來還有聯係嗎?我聽小婷說,小行前段時間說有什麼任務,必須得走。
可他才多大啊,出什麼任務?
他到底在哪兒?安全嗎?這孩子,連過年都沒個準信……我和小婷早就說好了,今年過年,我們兩家一定要一起過!熱熱鬨鬨的!”
朱麟放在桌下的手,瞬間緊緊握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任務……
前段時間……
時間線隱約對上了。
譚行離開家,就是為了去月魔巢穴……為了救他朱麟,陷入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至今……生死不明!
想到這裡,朱麟的心就如同被最鈍的刀子反複切割,痛楚深入骨髓,混合著無邊的愧疚與焦灼。
但下一秒,他強迫自己鬆開了拳頭,臉上重新維持住那份努力撐起的輕鬆表情。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宿命。
榮耀、犧牲、離彆、還有那無法向至親透露半分真相的沉重……往往都沉默於最深沉的黑暗之中,獨自咀嚼。
“媽,小行他……”
朱麟的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乾澀,他迅速調整,語氣儘量平穩:
“我們有聯係,但不多,任務期間通訊不便。
他很好,也很安全。
我們在不同的隊伍,但都在做很重要的事。”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行,本事大著呢,遠比你我想象的還要了不起。
您和白姨,都把心放寬,好好保重身體,等他回來。”
這幾乎是他能給出的、最蒼白也最極限的安慰。
他不能透露譚行可能還活著(但下落不明),更不能透露譚行做了什麼(拯救了他)。
他隻能用一個模糊的“很好”、“安全”、“了不起”,來勉強安撫兩位母親懸到嗓子眼的心。
蔡紅英定定地看著兒子。
知子莫若母,她如何聽不出兒子話語背後那刻意隱藏的沉重?
如何看不到兒子眼中那瞬間掠過又強行壓下的痛色?
但她更明白,兒子和譚行走的,是一條她無法完全理解、卻必須尊重和接受的路。
有些事,不是她該問,也不是兒子能說的。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擔憂、理解、無奈,還有一絲堅韌的期盼。
三年的時間,兒子下落不明,早就將這個原本就堅韌的女人鍛煉的更加堅強!
“媽明白了。”
她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說道,語氣堅定起來:
“你回來了,正好。有空就去看看你白姨,也……去給你譚叔上柱香,告訴他,你回來了,平平安安的。”
她眼中泛起淚光,卻帶著笑:
“特彆是你白姨,她要是看到你,看到你如今這精神抖擻、平平安安的樣子,心裡不知道得多高興!
她總跟我念叨,說小行、小虎,從小光屁股跟著,你就是他們的親大哥!
你回來了,對她來說,就像是……像是看到了小行平安的影子一樣。”
“嗯。”
朱麟重重地點頭,喉頭有些發緊:
“我等下收拾一下就去。”
於情於理,他都刻不容緩。
這不僅因為兩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相互扶持了半輩子。
更因為,在那些艱難歲月裡結下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深厚情誼。
當年,他父親早逝,母親蔡紅英一個人拉扯他,沒少受譚工和白婷夫婦明裡暗裡的接濟和幫襯。
譚叔會順手多修好他家壞掉的水管電器,白姨做了好吃的總會多盛一碗送過來,小行小虎也總是跟著他……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朱麟刻在骨子裡,從未忘記。
如今譚叔殉國,白姨擔心小行下落不明,小虎尚且年幼……這份情,這份債,他朱麟回來了,就該由他來接著,來還!
隻是,想到即將推開那扇熟悉的門,麵對白姨那可能因長期病痛和思念而更加憔悴、卻必然充滿殷切期盼的臉龐,想到自己或許連一句關於譚行近況的實話都無法給予,朱麟的心便如同墜了鉛塊,沉甸甸的,壓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能做的,或許真的隻有“出現”,用自己這具曆經劫波卻奇跡般完好歸來的身軀,用自己此刻還算“精神抖擻”的狀態,給那位思念愛子的母親,帶去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
小行,你放心。
隻要我朱麟還有一口氣在,你的家,我替你守。
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
你的弟弟,就是我的親弟。
這份承諾,以血,以命,以這條你幫我撿回來的、嶄新的“練氣”之路起誓......
至死方休!
朱麟站起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沉重,被一種更加深沉堅定的光芒取代。
那是責任,是擔當,是跨越生死、不負托付的鋼鐵誓言。
短暫的溫馨團聚時光,即將被另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必須履行的“探訪”所接續。
英雄卸甲,歸家的溫暖尚未焐熱胸膛,便要轉身,踏入另一條承載著生死情誼與無聲承諾的鄰巷。
那裡,有慈母待慰,有殉國英靈的香火待敬,有年幼的胞弟照顧,更有……一份屬於戰士之間、超越血脈的沉重囑托,等待他去扛起。
念及此處,朱麟的心緒便再難平靜,那股混合著愧疚、責任與迫切的情感激流,催促著他立刻行動。
他轉向母親蔡紅英,語氣堅定:
“媽!我現在就去一趟白姨家!我想立刻去看看她,看看小虎!”
“哎,好,好!”
蔡紅英連連點頭,眼中滿是理解和支持:
“去吧,是該去!晚上喊你白姨過來一起吃飯!小虎那孩子要是在家,也一定叫上!”
“在家?小虎?”
朱麟聞言,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些許疑惑:
“小虎今年……應該才13歲吧?正是讀初中的年紀,現在為重建北疆,不都暫時停課了?他能去哪兒?”
在他的印象裡,譚虎還是那個跟在他和譚行屁股後麵跑、臉蛋圓乎乎、有些張狂的小豆丁。
按年齡算,現在正是上初中的時候。
“哈哈!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蔡紅英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光彩,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咱們小虎,現在可了不得!是咱們春風小區,不,是咱們這片街區的驕傲!”
她拉著兒子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分享這個好消息:
“你剛回來,好些事不清楚!小行和小虎這兩個孩子,真是給老譚家長臉,給咱們這條老街爭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說自家孩子的成就:
“就前幾個月,聯邦舉辦的‘北原道青少年超凡潛力大比’,那可是整個北原道所有中學的尖子生才能參加的盛會!
咱們小虎,代表他們初中部出戰,一路過關斬將,最後拿下了初中組的綜合第一名!那可是實打實的頭名!”
蔡紅英比劃著,語氣激動:
“還有小行!他參加的是高中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最後的排名沒有完全公開公布,但街坊鄰居誰不知道?
以小行那孩子的能耐和心性,他的名字肯定在最好的那一撥裡!絕對的名列前茅!”
她頓了頓,指語氣感慨:
“你是不知道,大比結果出來沒多久,咱們春風小區這些年久失修、反映了好多次都沒人理的破舊公共設施....
像那老是出問題的照明靈能燈、坑窪不平的路麵、鏽蝕的健身器材、還有孩子們玩的破損滑梯....
北疆相關部門像是突然開了竅,沒幾天就派人來,修得妥妥當當,煥然一新!”
蔡紅英看著兒子,意味深長地說:
“大夥兒心裡都明鏡似的,這可不是天上掉餡餅。
這都是托了小行和小虎這兩個好孩子的福!是他們用成績和潛力,為咱們這條老街、為這些看著他們長大的街坊鄰居,爭來的實惠和臉麵!可惜了,這次蟲災的時候,又被打壞不少!”
她歎了口氣,又欣慰地笑了:
“小虎那孩子,現在是什麼特殊小隊的隊員,在幫忙處理荒野的獸潮,想想就讓人心疼。
聽小婷說,他總念叨著要快點變強,要像他哥一樣……唉,這孩子,心裡裝著事呢。”
朱麟靜靜地聽著,心中波濤翻湧。
初中組第一……高中組未公開但必然頂尖的成績……
譚行自不必說,他在被譚行救出來的時候,雖然神智迷蒙,但是他在譚行身上感受到了那種在真正的生死戰場上百戰生還的氣勢,這就直接證明了其非凡的意誌和能力。
而小虎……那個記憶裡還需要兄長保護的小不點,竟然也在不知不覺中,成長到了如此耀眼的地步!
在失去父親、兄長又遠行的艱難境遇下,他非但沒有被壓垮,反而迸發出如此驚人的光芒!
這不僅僅是天賦可以概括的了!
他朱麟看過許多天賦異稟的天之驕子,無一不都是精神意誌頑強之輩。
驕傲、欣慰、感慨、還有更深的……責任。
如此優秀的兄弟二人,一個為了救他生死未卜,另一個正在艱難卻倔強地成長。
他朱麟,承了這天大的恩情,目睹了這蓬勃的希望,肩上的擔子,無形中又重了千鈞。
“好……真好。”
朱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用力點了點頭“
”“小虎……有出息!譚叔若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他驕傲。”
他不再猶豫,對母親說道:“媽,那我先過去了。晚上……我儘量請白姨和小虎過來。”
“去吧,好好說說話。你白姨見到你,肯定開心。”
蔡紅英溫柔地拍了拍兒子的手臂。
朱麟轉身,大步走出自家小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老街略顯斑駁的地麵上,修繕一新的靈能路燈靜靜佇立。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工程後的淡淡氣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名為“希望”與“未來”的鮮活氣息,彌漫在這條經曆過創傷、卻因年輕一代的崛起而煥發新生的老街。
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扇同樣熟悉、此刻卻讓他心情無比複雜的門。
那裡,有病榻上思念愛子的慈母,有需要引導和守護的優秀少年,有殉國英靈未冷的期盼,更有……一份屬於兩個家族、兩代戰士之間,沉重如山、卻又溫暖如血的責任與羈絆,等待他去承接,去履行。
小行,我的兄弟。
你要能看見,該有多好。
你的家,你的弟弟,這條街,這座城市……都在努力地、好好地活著,向前。
而現在,該輪到我了。
替你,也為自己。
守護這一切。
朱麟整理了一下衣襟,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儘數壓下,化作一片沉靜的堅定。
他邁開腳步,朝著譚家的方向,穩穩走去。
步伐堅定,背影如山。
這條短短的鄰巷,此刻在他腳下,仿佛連通著過去與未來,承載著犧牲與新生,更鋪就了一條他必須用生命去走好的……承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