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行緊盯著葉開,聲音裡帶著未散的寒意。
葉開嘴角那抹慣常的戲謔弧度,此刻已徹底化為冰冷的鋒刃。
他五指虛握,掌心幽光流轉,一枚暗紫色的菱形晶石憑空浮現,表麵縈繞著不祥的能量微光。
“既然這位霜骸少主如此能忍,如此冷靜……”
葉開的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那我們就看看,當他受儘折辱的醜態,傳遍整個霜骨氏族時——他的族人,是不是還能像他一樣‘冷靜’。”
他將晶石輕輕一拋。
譚行接過,魂火探入.....
畫麵驟然在意識中炸開!
第一幕:霜骸被禁魔鎖鏈拖行在冥砂荒原上,譚行的骨靴一次次碾過他裸露的脊椎,濺起蒼白的骨屑。
留影之中他顱內的魂火在每一次踐踏下劇烈震顫,卻死死壓抑著悲鳴。
第二幕:歸墟神罡凝成的暗紫色指骨,緩慢而殘忍地捅進霜骸左眼窟窿。
晶石完美捕捉了魂火被侵入瞬間的“嗤嗤”灼燒聲,以及骸骨無法自控的、癲癇般的痙攣。
每一絲痛苦的波動,都被放大、銘刻。
第三幕:譚行的腳踩在霜骸的顱頂上,用力下壓,使其頜骨與地麵黑石摩擦出刺耳聲響。
葉開則立於側後方,手中禁製鎖鏈如活蛇般勒入霜骸的椎骨縫隙,每一次收緊,都引發魂火一陣窒息般的閃爍。
更致命的是,所有畫麵都刻意凸顯了鋼骸氏族的標誌,以及骨魘高坐主位、冷漠俯視的姿態。
最致命的,是那些細節:
霜骸指骨深深摳入地麵,刮出的白痕。
他魂火深處那一閃而逝、幾乎被徹底壓製的滔天恨意與屈辱。
鎖鏈勒進骨骼時,發出的、細微卻清晰的“咯咯”聲。
王座上,骨魘指尖偶爾輕敲扶手,那悠閒的節奏。
這不是片段式的記錄。
這是一部精心剪輯的受刑史詩,每一幀都在強調征服者的絕對權力,與失敗者被徹底踐踏的尊嚴。
“臥槽……”
譚行猛地抽回意識,眼中卻爆發出興奮的凶光:
“可以啊葉狗!你什麼時候錄的?!”
“從它栽倒我們手上的那一刻起。”
葉開平靜地收起晶石,幽暗的瞳孔裡毫無波瀾:
“本就是隨手布的一步閒棋。既然這位霜骸如此‘危險,’那再多幾分‘保險’也不為過。”
他頓了頓:
“隻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譚行咧開嘴,骸骨臉龐上浮現出殘忍而了然的笑容:
“那位霜骸少主,不是想展現氣度,想招攬我們嗎?他不是能忍嗎?”
“那就陪他好好演。”
葉連接上話頭,語氣森然:
“把這枚‘留影晶’的內容,想辦法送進霜骨氏族的核心圈子。
最好,是在他們召開戰前議會,爭論是否該為了這個被俘的少主付出代價的時候……”
兩人對視,眼中是如出一轍的冰冷算計。
“到時候......”
葉開輕聲道:
“我們倒要看看,是霜骸少主的‘梟雄氣度’能穩住軍心,還是他族人看見自家少主被像狗一樣踩在腳下時,爆發的恥辱和憤怒……會不會撕碎任何‘談判’的可能。”
黑鋼骨殿內,冥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獸骨牆壁上,扭曲躍動,仿佛擇人而噬的凶獸。
深夜,碎鐵獄。
汙濁的寒潭映不出半點微光,唯有貫穿肩胛的四條黑鐵鎖鏈表麵,流轉著禁製符文幽藍的冷芒。
霜骸被懸吊在半空,顱骨低垂,宛如一具真正的死骸。
陡然.....
他左眼窟窿中,那簇暗淡的魂火猛地一跳,隨即穩定燃燒起來,在黑暗中綻出幽邃的金芒。
“既然來了....”
霜骸抬起頭,被摧殘得殘破不堪的頜骨開合,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
“就出來吧。”
“哈哈!”
一聲低笑從陰影最濃處傳來。
下一刻,角落裡的黑暗仿佛活了過來,流動、凝聚,最終化為一道披著黑袍的骸骨身影。
葉開——或者說,在霜骸認知中的“幽骸”——緩緩顯形,眼窩中魂火平靜,與霜骸灼熱的視線正麵相撞。
“不愧是霜骸少主。”
葉開語氣聽不出喜怒:
“這般境地下,感知依舊敏銳得可怕。”
“幽骸?”
霜骸魂火躍動,快速掃過他身後:
“裂骨呢?他為何不來?”
“我兄長性情直烈,有些事……需要一點時間轉圜。”
葉開向前踱了一步,靴尖幾乎觸及寒潭黑水:
“今日少主在地牢與他說的那些話,他已當作笑話轉述於我。
他說您狂妄,說您異想天開,說您……連自身都難保,還敢妄談招攬。”
霜骸沉默,魂火卻燃燒得更加穩定。
“但是....”
葉開話鋒陡轉,眼窩中魂火“轟”地一聲暴漲,幽暗的光芒瞬間照亮了他身前小片區域,也照亮了霜骸殘破的軀體:
“我聽完之後,想了很久。”
他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砸進死寂的地牢:
“我覺得……少主您說的,或許有道理。”
霜骸魂火驟然熾亮!
葉開繼續道,語速平緩卻暗藏鋒芒:
“鋼骸氏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骨魘少主之上,還有一名有著“亡鋼”凶名的首領之子鋼骨。
資源、權柄、父神注視……皆需爭奪。
而我兄弟二人,終究是外來‘吞噬者’,根基淺薄。”
他頓了頓,凝視霜骸:
“霜骨氏族則不同。您,是唯一公認的繼承者。
族群未來,係於您一身。”
“所以.....”
葉開最終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魂火緊鎖霜骸:
“您今日許下的承諾——更強的魂火,更大的權柄,並肩而立的前路——當真能兌現嗎?
在我兄長那般折辱您之後,您真的……還能付出這一切?”
“哈哈哈!”
霜骸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牽動鎖鏈嘩啦作響,在空曠的地牢裡回蕩。
那笑聲裡沒有憤怒,沒有譏諷,隻有一種近乎暢快的、遇見知音般的豪烈。
“我以骸王父神的名義起誓,你還懷疑我的誠意嗎?!”
他笑聲收歇,右眼魂火如同濃縮的烈日,筆直射向葉開;
“此誓,在吾族重於山嶽,深於冥海!違誓者,魂火將永世承受父神冥火焚燒,不得超脫!”
葉開靜靜看著他,似乎在衡量,在判斷。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即便我們兄弟……曾將您踐踏於腳下,曾讓您受儘折辱,近乎摧毀您的尊嚴?您當真願不計前嫌,待我們……如手足?”
地牢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霜骸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每一個字都仿佛從魂火最深處鍛打而出,沉重、灼熱、不容置疑:
“我,霜骨氏族少主,霜骸,在此立誓.....”
“自此刻起,若幽骸與裂骨真心投效,我必視兩位為手足兄弟。
榮辱與共,生死同擔。
我所得之一切權柄、魂火、疆土,皆與兄弟共享。
若有違逆,若存加害之心.....”
他眼窩中的魂火沸騰般燃燒起來,誓言的聲音響徹地牢:
“我之靈魂,願永墮父神冥火之淵,受儘煉魂蝕骨之苦,直至紀元終結!”
誓言的餘音在石壁間嗡嗡回蕩。
以骸王父神之名,立此血魂之誓。
這已是骸骨魔族內部,最嚴重、最不可動搖的誓言之一。
葉開站在原地,黑袍無風自動。他眼窩中的魂火劇烈閃爍著,似乎內心正經曆著巨大的衝擊與掙紮。
終於,他向前一步,單膝觸地......
“少主。”
他抬起頭,聲音低沉,卻帶著某種刻意壓製的、仿佛被觸動肺腑的震顫:
“從此……幽骸與裂骨,願為少主手中之刃、麾下之骨!”
“此心此魂,亦以骸骨父神之名起誓——若負少主,永墮冥淵!”
霜骸凝視著他,看著幽骸亦用骸王名義起誓,許久,頜骨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卻充滿痛快之意的笑容。
“好……好!”
鎖鏈輕響,他低沉的聲音在地牢中緩緩蕩開:
“那麼兄弟……第一件事,需你去辦。”
“請少主吩咐。”
霜骸眼中的魂火,閃爍出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將我被俘的消息,送回族裡。”
“讓族裡備好贖金,按氏族盟約正常交涉——不要與鋼骸氏族起衝突,盟約絕不能破。”
葉開魂火微微一凝。
“此事,須親自告知我叔父霜裂。”霜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深沉的考量,“讓他把我被俘之事壓下,尤其不能讓我父親知曉。”
“我父性情暴烈,若知我受此折辱,必雷霆震怒,舉兵來攻——屆時三大氏族平衡一破,蟲族趁虛而入,骸國虎視眈眈……我等皆成亡族罪骨!”
葉開聞言,故作疑惑:
“少主,您如此顧全盟約,可那骨魘……似乎不在乎這些。他麾下那些股衛行事肆無忌憚,根本未將協議放在眼中。”
他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憤慨”:
“不如……由我暗中聯絡您的族人,屆時我與裂骨裡應外合,一舉攻破碎鐵堡,救您出去!何須受這屈辱,付那贖金?”
“不可!”
霜骸的聲音猛然拔高,斷裂的骨軀因激動而震顫:
“幽骸!兄弟——聽我的!”
他一字一句,魂火中透著超越傷勢的清醒:
“眼下局麵,絕非一族一地之爭。三大氏族前有蟲族億萬之眾虎視眈眈,後有骸國欲吞並我等久矣!”
“一旦三族開戰,內耗必起。屆時蟲潮席卷,骸國南下……我等皆成他人資糧,亡族滅種,隻在頃刻!”
“唯有三族同氣連枝,維持這微妙平衡,才能在這冥海死地……搏出一線生機!”
他盯著葉開,冰藍魂火中竟流露出一絲近乎悲涼的決絕:
“我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千萬倍討還....但不是現在,不是以一族存亡為代價!”
“你明白了嗎?”
葉開聞言,“怔怔”望著霜骸。
良久。
他緩緩低下頭,顱骨幾乎觸地,聲音恭敬而沉重:
“少主……深謀遠慮,幽骸……明白了。”
“此行,必不負重托。”
然而在低垂的兜帽陰影下,那兩點幽藍魂火深處,卻閃過一絲冰冷刺骨的殺意。
(好一個霜骸……好一個“顧全大局”的少主。)
(這等心性,這等隱忍,若真讓你活著回到霜骨氏族,那我和譚狗還玩個毛。)
(必須死…必須死…)
(而且,要死得恰到好處.....)
地牢頂端,一滴積蓄已久的冰冷冥水終於墜落。
“嗒。”
它在寒潭表麵濺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很快消散無蹤。
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但更深、更暗的湧流,已在深淵之下悄然轉動。
棋盤已擺好。
棋子已就位。
而執棋之手——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