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舊箋寄遠，新火試茶
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下了整整三日。玄風站在總部閣樓的窗前，看著雨絲斜斜地織在青瓦上，彙成細流順著簷角滴落，在地麵敲出一圈圈淺痕。書案上，攤開著一封泛黃的舊信，字跡已有些模糊，卻是他前日整理舊物時，從一本磨損的劍譜夾層裡翻出來的。
“見字如麵。近日山中風大，鬆濤拍窗，倒也不寂寞。你托人捎來的星葉草種子已種下，在屋後的石縫裡，竟也發了芽，可見生命力之頑韌……”
信是師父寫的，距今已有十年。那時玄風剛入師門，性子躁得像團火，練劍總急於求成，動輒便因劍招不得要領而砸壞木樁，或是因輸給師兄們而悶頭大睡，把自己關在房裡賭氣。師父從不說重話，隻偶爾在他練劍後，遞上一杯溫熱的藥茶，慢悠悠地講些山外的事——比如哪個小鎮的秋收特彆熱鬨，哪家的麥餅烤得最香，又或是哪片山林的星葉草長得最茂。
“……你總問，練劍究竟為了什麼。昨日下山趕集，見農戶們忙著收稻子，孩童們在田埂上追跑，忽然想明白了些。劍是護具，不是凶器，就像星葉草能入藥，也能紮人，全看握在誰手裡，用在何處。”
玄風的指尖拂過信上“護具”二字，紙麵因年歲久遠而有些粗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他想起十八歲那年，師父帶他下山執行任務，遇到一夥劫掠村莊的馬匪。當時他殺紅了眼，劍劍直取要害，是師父從旁攔下，用劍脊而非劍尖格擋，隻將馬匪們擊傷製服。事後他不解，師父便指著被救下的村民們——老人抱著孫兒抹淚，婦人忙著給他們煮薑湯，孩子們偷偷往他兜裡塞野果——輕聲道：“你看，這才是我們要護的。”
雨聲漸歇，雲隙間透出一縷微光，落在書案的另一張紙上。那是艾文今早送來的，上麵畫著藥圃的草圖，角落裡用小字寫著：“星葉草長勢極好，已能采摘入藥。沈硯說想試試用它和新茶一起炒，說或許有奇效。”
玄風拿起筆，在信紙邊緣寫下“甚好”二字。窗外的雨停了，屋簷的水滴還在滴答作響，卻添了幾分清朗。他忽然想做點什麼，便轉身下樓，往藥圃走去。
藥圃裡，艾文正蹲在星葉草田邊，小心翼翼地掐下葉片頂端的嫩芽。她穿著件淺綠的布衫，裙擺沾了點泥土，頭發用根木簪鬆鬆挽著，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手裡還捏著片嫩葉：“你來得正好，這批次的葉子最嫩，沈硯在廚房等著呢，說要現炒現泡。”
“師父以前也愛用星葉草泡茶。”玄風走過去，幫她扶起被雨水壓彎的支架，“不過他總說，要配著山泉水，在火塘邊慢慢煮才夠味。”
“那今天我們兩樣都試試？”艾文眼睛一亮，“我讓廚房燒了炭火，還打了井水，就在院子裡煮茶怎麼樣？”
沈硯果然在廚房門口支起了小炭爐，見他們過來，舉著個陶製茶罐喊：“我剛把茶葉烘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們的星葉草！”他身邊的石桌上，擺著粗陶碗、竹製茶則，還有一小罐剛從院裡摘的野菊花，透著股隨性的講究。
三人分工合作，艾文清洗星葉草的嫩芽，玄風用炭火烤熱陶壺，沈硯則將茶葉與撕碎的星葉草混在一起，在鍋裡慢慢翻炒。茶香混著草木的清氣漸漸彌漫開來，乾燥的葉片在鍋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像極了冬夜裡火塘裡的火星。
“師父的信裡說，他種的星葉草，是從一位老藥農那討來的種子。”玄風往壺裡注滿井水，看著水麵泛起細密的泡沫，“那藥農說，這草性子野，在哪都能活，就像咱們這些人，走南闖北，也總得找到自己的根。”
“根？”沈硯正用茶則把炒好的茶盛入罐中，聞言抬了抬頭，“咱們的根不就在這總部，在彼此身邊嗎？”
艾文把煮好的茶分到碗裡，淺金色的茶湯裡浮著星葉草的碎末，香氣嫋嫋升起。“我覺得啊，根是記掛。”她捧起一碗遞給玄風，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又各自低頭笑了笑，“就像師父惦記著你的劍練得怎麼樣，你看著這星葉草，就想起師父。記掛著誰，誰就在心裡紮了根。”
玄風喝了一口茶，清苦中帶著回甘，暖意從喉嚨一直淌到心裡。他想起師父信裡的最後幾句話：“山中秋深，該添衣了。你性子剛，彆總硬扛，累了就回來歇歇。火塘裡的火，永遠為你留著。”
那時他不懂，總覺得師父太過溫和，不像個叱吒風雲的劍客。如今看著眼前跳動的炭火，聞著茶香與朋友的笑語，忽然就懂了——所謂強大，從來不是鋒芒畢露，而是心裡有片柔軟的地方，裝著記掛的人，裝著溫暖的回憶，這樣無論走多遠，都有回去的地方，有重新出發的勇氣。
雨徹底停了，陽光穿過雲層，照在院子裡的石板上，映出三個交疊的影子。玄風把師父的舊信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從艾文手裡接過第二碗茶。
“明年春天，把星葉草的種子分些給小鎮的老鎮長吧。”他忽然說，“師父當年種的草，也該讓它往更遠的地方長了。”
沈硯正往嘴裡塞著剛烤好的麥餅，聞言含糊不清地應著：“好啊！再教他們炒茶，讓他們也嘗嘗這味道。”
艾文笑著點頭，眼裡的光比陽光還要亮。玄風看著他們，又看了看碗中漂浮的星葉草，忽然覺得，師父說的根，其實一直在蔓延——從師父的火塘，到他的劍譜夾層，到這藥圃，到小鎮的土壤，更到每一個被他們記掛、也記掛著他們的人心裡。
茶香嫋嫋，炭火劈啪，舊箋上的字跡仿佛也活了過來，在這新的時光裡，繼續訴說著關於守護、關於記掛、關於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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