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棗花落肩，藥簍承風
小滿剛過，鎮上的老棗樹便到了花期。細碎的米白色花瓣簌簌落下，沾在玄風的肩頭，混著藥簍裡星葉草的清香，成了種奇異的甜。他背著半簍新采的草藥往李伯家走，路過巷口的石磨時，看到張嫂正蹲在磨盤邊擇菜，竹籃裡的薺菜綠得發亮。
“玄小哥，采了這麼多藥？”張嫂直起身，圍裙上沾著草葉，“快過來歇歇，我剛磨了新米，給你衝碗米茶。”
玄風把藥簍放在石磨旁，棗花順著他的發梢滑落，落在磨盤的凹槽裡。“不了張嫂，李伯還等著藥下鍋呢。”他笑著推辭，指尖拂過藥簍裡的“止嗽草”——這是今早特意去後山采的，葉片上的絨毛還帶著露水，專治丫丫的咳嗽。
張嫂卻不由分說地拉他坐下，從屋裡端來個粗瓷碗，盛著琥珀色的米茶，上麵飄著幾粒炒得焦黃的米粒。“喝了再走，不差這一會兒。”她往碗裡撒了把曬乾的棗花，“這花泡水喝能安神，你最近看著累得很。”
米茶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混著棗花的甜香，熨帖了連日來的疲憊。玄風想起三天前在後山遇到的暴雨，為了護住藥簍裡的星葉草，他在岩洞裡縮了半宿，回來就發起了低燒，還是張嫂端來的薑湯退了燒。
“後山的路滑，你采藥時當心些。”張嫂見他喝完茶，又往他兜裡塞了兩個煮雞蛋，“給丫丫的，那丫頭昨天還問你啥時候帶野草莓回來呢。”
玄風捏著溫熱的雞蛋，心裡暖烘烘的。他謝過張嫂，背起藥簍繼續往前走，棗花落在藥簍的縫隙裡，與星葉草的葉片纏在一起，像是在悄悄說著話。
李伯家的院門虛掩著，推開時“吱呀”一聲響，驚得院角的老母雞撲棱著翅膀躲開。丫丫正蹲在曬藥的竹架旁，用小石子給星葉草“畫圈”，見玄風進來，立刻蹦起來：“玄風哥哥！”
她的辮子上彆著朵棗花，大概是從巷口的棗樹上摘的，歪歪扭扭地插著，卻顯得格外活潑。“你看我畫的保護圈！”丫丫指著竹架下的石子，“奶奶說這樣蟲子就不敢咬草藥了。”
玄風放下藥簍，摸了摸她的頭：“畫得真好，比鎮上畫符的先生還厲害。”他從兜裡掏出野草莓——是今早采藥時順手摘的，紅得像瑪瑙，“快嘗嘗，還新鮮著呢。”
丫丫接過草莓，小心翼翼地捧著，先遞到裡屋：“爺爺，奶奶，吃草莓！”
李伯正坐在炕沿上編竹籃，竹條在他手裡靈活地穿梭，很快就編出個圓圓的底。“玄小哥回來啦？”他抬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點竹屑，“快坐，你李嬸燉了排骨，放了老掌櫃給的陳艾，說給你補補。”
李嬸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馬上就好！你先把藥晾上，我看這天怕是要下雨。”
玄風應著，把藥簍裡的草藥倒在竹架上，分門彆類地擺好：星葉草要攤得薄些，容易曬乾；止嗽草的根須要理順，免得發黴；還有那捆帶著泥土的“活血藤”，得用清水洗去泥沙，李伯說這東西泡酒最管用。
他做事時，丫丫就蹲在旁邊看，小手時不時幫著撿片掉落的葉子，嘴裡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玄風哥哥，昨天我夢到星葉草開花了，是藍色的！”“張奶奶教我包粽子了，我包的像小藥簍！”“老掌櫃的驢生了小驢，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玄風耐心地聽著，偶爾應一聲，陽光透過棗樹葉落在他和丫丫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像小時候在師門的時光——師父在院裡曬藥，他蹲在旁邊看，也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時光慢得像流不動的水，卻處處透著安穩。
“玄小哥，過來嘗嘗排骨！”李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堂屋的方桌上，一碗燉排骨冒著熱氣，陳艾的辛辣味混著肉香漫開來。李伯已經斟好了酒，是自家釀的米酒，裝在粗陶碗裡，泛著淡淡的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李伯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這陳艾果然管用，我這腿啊，今天沒那麼疼了。”
玄風咬了口排骨，肉燉得軟爛，陳艾的味道不濃，剛好中和了油膩。他想起老掌櫃送陳艾時說的話：“藥這東西，就跟人一樣，得合得來才行。”當時還覺得這話奇怪，現在卻懂了——就像陳艾配排骨，他配這家人，看似不相乾，卻在日複一日的相處裡，成了最合襯的模樣。
飯吃到一半，天果然陰了下來，風卷著棗花從敞開的門裡飄進來，落在酒碗裡。李嬸連忙去收藥，玄風也跟著幫忙，把竹架往屋簷下挪。丫丫抱著一小捧星葉草，跑得踉踉蹌蹌，卻不肯撒手：“這些不能淋濕！”
雨點落下來時，他們剛好把最後一架藥搬進屋。站在屋簷下看著雨絲斜斜地織著，聽著院裡的棗花被打落的聲音，玄風忽然覺得，所謂幸福，或許就是這樣——有能遮雨的屋簷，有熱乎的飯菜，有需要守護的草藥，還有身邊這些吵吵鬨鬨卻暖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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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丫丫非要拉著玄風去看老掌櫃家的小驢。兩人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往巷口走，丫丫的鞋上沾著泥，卻跑得飛快，像隻快樂的小鹿。玄風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是這樣跟著師父跑遍山野，采草藥，辨星軌，那時總覺得路太長，如今卻盼著這樣的路能再長些。
老掌櫃家的驢棚裡，小驢正依偎在母驢身邊，皮毛是淺淺的棕色，眼睛黑得像葡萄。“你看它多乖！”丫丫小聲說，生怕驚到小家夥。
老掌櫃端著草料進來，笑著說：“等它長大了，就讓它幫玄小哥馱藥簍，比你這小丫頭靠譜多了。”
丫丫撅著嘴反駁：“我也能幫玄風哥哥背藥！”說著就去拎牆角的小竹簍，卻被簍子壓得打了個趔趄，惹得大家都笑了。
夕陽西下時，玄風背著空藥簍往回走，丫丫非要送他到巷口，手裡還攥著顆用線串起來的野草莓，說是讓他路上吃。“玄風哥哥，明天還來嗎？”她仰著小臉問，眼睛裡滿是期待。
“來。”玄風點頭，“明天教你認活血藤。”
丫丫這才笑著跑回去，辮子上的棗花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像隻白色的蝴蝶。玄風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巷口的老棗樹，花瓣還在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肩頭，帶著清淺的甜。
他忽然明白，有些牽掛，就像這棗花，不必刻意記掛，卻總會落在肩頭，融進日子裡，成了比誓言更長久的東西。而他要做的，就是背著藥簍，迎著風，把這樣的日子，一天天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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