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巷陌傳藥香，簷下盼歸人
雨後的巷陌像被浸過的青石板，透著潤潤的涼。玄風背著藥箱走在前麵，木屐踩在水窪裡，發出“啪嗒啪嗒”的響，像支不成調的曲子。石頭拎著油紙傘跟在後麵，傘骨上的水珠順著邊緣往下淌，在他褲腳洇出深色的痕，卻渾然不覺，眼睛隻顧著瞟兩邊的鋪子。
“玄風哥，你看那家糖畫攤出攤了！”石頭忽然停在巷口，指著個支著青布棚的小攤，攤主正用銅勺在青石板上畫著什麼，金色的糖絲在陽光下閃著光，“是不是跟阿竹哥信裡說的一樣？”
玄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攤主正畫一條騰雲的龍，糖絲細得像發絲，卻把龍鱗的紋路勾勒得清清楚楚。“比信裡說的還精致，”他笑著拉了拉石頭的胳膊，“先去送藥，回來再看。王大爺還等著枇杷葉呢。”
石頭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走，嘴裡念叨著“等阿竹哥回來，一定要讓他給我畫個孫悟空”。巷子裡的風帶著梔子花的香，混著藥箱裡飄出的枇杷葉清苦，在空氣裡纏成一股奇特的味，像極了李嬸泡的棗花茶，甜裡裹著點澀。
王大爺家的門虛掩著，門軸“吱呀”一聲被推開時，正看見老太太坐在廊下擇菜，竹籃裡的莧菜綠得發亮。“是玄風啊，”老太太抬起頭，眼睛笑成了條縫，“快進來，你大爺剛還念叨你呢。”
裡屋傳來咳嗽聲，王大爺披著件藍布褂子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卻還是強撐著笑：“讓你跑一趟，太麻煩了。”他往石凳上坐時，動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麼，顯然咳嗽得厲害。
玄風把枇杷葉放在桌上，又從藥箱裡拿出個小陶罐：“這是用川貝和冰糖熬的膏子，每次舀一勺衝溫水喝，比單煮枇杷葉管用。”他掀開罐蓋，甜香混著藥香漫出來，王大爺的眼睛亮了亮，大概是想起了去年喝這膏子時的舒坦。
“你李嬸的手藝就是好，”老太太往他們手裡塞了兩個剛蒸好的米糕，“比鎮上藥鋪賣的蜜餞還甜。石頭，快嘗嘗，剛出鍋的。”
米糕的黏甜在舌尖化開時，石頭忽然指著牆上的年畫喊：“王大爺，這畫上的人拿著的是不是藥鋤？跟玄風哥的一樣！”那是張舊年畫，畫著個穿蓑衣的老漢在采藥，藥鋤的木柄磨得發亮，確實和玄風那把有些像。
王大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咳嗽了兩聲才開口：“這畫可有年頭了，還是我年輕時候在省城買的。那時候的藥鋪啊，櫃台比你人還高，掌櫃的戴著老花鏡，抓藥時秤杆打得比誰都準。”他忽然看向玄風，“阿竹去省城，該能見到那樣的藥鋪吧？”
“信裡說要去藥市，”玄風幫著老太太把莧菜收進籃裡，“說是有好多咱們沒見過的藥材，等他回來，就能添進藥櫃了。”
離開王大爺家時，老太太往他們兜裡塞了把炒南瓜子，說是“路上嗑著玩”。石頭邊走邊剝，瓜子殼掉了一路，忽然指著前麵的岔路口：“張婆婆家在那邊！我去喊門！”說著就蹦跳著跑了過去，油紙傘在手裡轉得像個陀螺。
張婆婆的腿疾是老毛病了，陰雨天總疼得下不了床。玄風剛把膏藥貼上，就聽見她念叨：“去年阿竹在這兒，還給我捶腿呢，說他學了套按摩的法子，是雲霧山的老大夫教的。”她摸著腿上的膏藥，忽然笑了，“這膏藥比上次的暖，是不是加了新藥材？”
“加了點當歸和生薑，”玄風幫她蓋好薄被，“能活血，您忍忍，過會兒就不那麼疼了。”他往桌上放了包新曬的薄荷，“泡水喝能安神，晚上睡得能踏實點。”
從張婆婆家出來時，日頭已經爬到頭頂。石頭拉著玄風往糖畫攤跑，攤主正給個小姑娘畫蝴蝶，糖絲在陽光下泛著金，引得石頭直咂嘴。“玄風哥，給我畫個小老虎吧！”他攥著老太太給的瓜子錢，手心裡全是汗。
攤主笑著點頭，銅勺在石板上一頓一轉，很快就畫出個威風凜凜的老虎，尾巴還翹得老高。石頭舉著糖老虎，舍不得下嘴，隻是用舌尖輕輕舔了舔，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路過麵鋪時，玄風買了兩斤白麵，掌櫃的多送了把蔥花，說是“給李嬸包餃子用”。石頭舉著糖老虎跟在後麵，影子被陽光拉得老長，糖絲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小小的晶塊，像撒了一路的星星。
快到巷口時，忽然看見李嬸站在藥鋪門口張望，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可算回來了，”她接過玄風手裡的麵袋，“我還以為你們被糖畫勾住了呢。”看見石頭手裡的糖老虎，又笑了，“慢點吃，彆沾了一身糖。”
藥鋪裡飄著韭菜餡的香，李嬸已經和好麵，正用擀麵杖擀皮，麵皮在她手裡轉得飛快，像隻翻飛的白蝴蝶。“王大爺的咳嗽好點沒？”她往餡裡撒了把蝦皮，“我多包了點素餡的，等會兒給張婆婆送過去，她不愛吃葷。”
玄風坐在桌邊幫忙包餃子，指尖捏著麵皮，忽然想起阿竹臨走時，也是這樣笨手笨腳地學包餃子，結果把餡撒了一地，被李嬸笑著用擀麵杖敲了手背，卻還是湊過來要“再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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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風哥，你看這隻像不像紅珠？”石頭舉著個捏得圓滾滾的餃子，邊緣捏出尖尖的褶，像刺蝟的刺，“我特意給它留的！”
李嬸接過去放在蓋簾上：“等煮好了，就放涼了給紅珠當零嘴，看它敢不敢吃。”她看著滿滿一蓋簾的餃子，忽然說，“等阿竹回來，咱們包頓三鮮餡的，用他帶的省城蝦米，肯定鮮得很。”
石頭嘴裡塞滿糖老虎，含混地應著：“還要讓他教我畫糖畫！比這攤的還好看！”
玄風捏著餃子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藥櫃最上層的小瓷盒上——那裡放著阿竹的信，信裡說要帶糖畫回來。窗外的陽光穿過竹窗，在藥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把那隻小瓷盒照得發亮，像藏著個甜甜的夢。
餃子下鍋時，“咕嘟咕嘟”的聲響裡混著石頭的笑、李嬸的念叨，還有遠處糖畫攤傳來的吆喝。玄風看著鍋裡翻滾的白胖餃子，忽然覺得這巷陌裡的藥香、簷下的等待、還有舌尖的甜，都像這餃子餡一樣，被妥帖地包在日子裡，煮著煮著，就成了最踏實的暖。
等阿竹回來的那天，大概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吧。他會背著裝滿藥材的行囊站在巷口，喊一聲“我回來了”，然後被石頭拉著看糖畫，被李嬸催著洗手吃餃子，被丫丫纏著要野栗子。而他會笑著把省城的藥書放進藥櫃，把糖畫遞給孩子們，再泡一壺帶著棗花香的茶——就像他從未離開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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