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4章：月下藥影，心事暗生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悄無聲息地鋪滿藥圃。培育室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透過玻璃窗，在地上投下片溫柔的亮，把外麵的蟲鳴和遠處的溪水聲都圈在了裡麵。
玄風坐在操作台邊，手裡捏著枚龍膽花的種子，借著燈光仔細看。種子呈褐色，表麵帶著細密的紋路，像被誰用刻刀精心雕琢過。這是周明今天分離出的優選種，說發芽率能提高三成，他卻看了半天，心思早飄到了窗外。
“還在看種子？”蘇清鳶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白瓷杯沿冒著白汽，把她的臉熏得微紅，“林薇說你下午在育苗棚淋了雨，特意讓李嬸煮了紅糖薑茶，趁熱喝。”
玄風接過茶杯，暖意從指尖漫到心口。薑茶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在舌尖炸開，驅散了最後一絲涼意。他看著蘇清鳶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拿起那本《高原藥材培育圖譜》翻看，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像畫在紙上的細墨線。
“周明的優選種，你覺得靠譜嗎？”他沒話找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在她翻書的手指上——指尖因為常年接觸藥材，帶著點薄繭，卻格外靈活，翻頁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風吹過藥圃的草葉。
“理論上可行，”蘇清鳶抬眼，眼裡映著書頁上的圖譜，“但還得試過才知道。明天我準備分三組播種，一組用他的優選種，一組用咱們常規的種子，還有一組……”她頓了頓，嘴角揚起個淺淡的笑，“用你上次從後山采的野生種，做個對照。”
玄風笑了：“還是你考慮得周全。”他想起下午在育苗棚，她冒雨送來竹竿時的樣子，發梢的水珠滴在帆布包上，洇出小小的濕痕，卻隻顧著叮囑怎麼固定塑料布。那時他就想，這姑娘看著文靜，骨子裡卻比誰都堅韌。
培育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薇探進頭來，手裡舉著個培養皿：“玄風哥，蘇學姐，你們看！真菌孢子在藥劑作用下開始萎縮了！”她的聲音帶著興奮，卻在看到屋裡安靜的氛圍時突然放輕，“是不是打擾你們了？我就是太高興了……”
“沒有，進來吧。”蘇清鳶招手讓她進來，接過培養皿放在顯微鏡下，“讓我看看周明的成果——他下午為了調藥劑比例，差點把實驗室的燒杯都打翻了。”
林薇吐了吐舌頭：“可不是嘛，周明哥說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驗證理論，比在學校做實驗緊張多了。”她忽然湊近玄風，壓低聲音，“石頭哥剛才偷偷跟我說，想跟周明學用顯微鏡，還不好意思開口呢。”
玄風想起石頭對著培養皿發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等忙過這陣，讓周明教他，這小子認藥有天賦，學會了能幫不少忙。”
林薇又說了幾句實驗數據，才捧著培養皿離開，臨走時還衝蘇清鳶擠了擠眼睛，惹得她臉頰微紅。培育室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像在數著漏過指縫的時光。
蘇清鳶合上圖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紫花桔梗上。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紫，像浸在水裡的寶石。“明天天氣好的話，把雪蓮搬到外麵曬曬太陽吧，”她輕聲說，“恒溫箱待久了，怕它忘了陽光的味道。”
“好。”玄風應著，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湧進來，混著培育室裡的藥香，在空氣裡纏成一縷淡淡的線。遠處的藥圃裡，螢火蟲提著小燈籠飛過，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把碎鑽。
“你還記得第一次在省城見麵嗎？”蘇清鳶忽然問，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花瓣，“你站在七葉一枝花旁邊，眼鏡上沾著灰塵，卻看得特彆認真。”
玄風轉過身，正好對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盛著兩汪秋水，裡麵清清楚楚地映著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陽光穿過玻璃穹頂，落在她白大褂的紐扣上，閃得他不敢直視。那時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在展台上侃侃而談的姑娘，會和他一起守著這方藥圃，在雨夜裡搶蓋塑料布，在燈下討論種子的優劣。
“記得，”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還給我提了個培育建議，說腐葉土可以摻三成紅土，效果更好。”
蘇清鳶笑了，眼角彎成好看的月牙：“你倒是記得清楚。”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向窗外，“那時候就覺得，你是個懂藥的人。”
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她耳後的碎發，掃過他的手腕，有點癢。玄風能聞到她發間的皂角香，混合著淡淡的藥味，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脹脹的卻很舒服。他想說些什麼，比如“和你一起種藥很踏實”，比如“每次看你研究種子的樣子，都覺得很安心”，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夜深了，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種龍膽。”
蘇清鳶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的光比燈光還暖：“你也早點睡，彆總熬夜看種子。”
門輕輕合上，留下一室的寂靜和淡淡的藥香。玄風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手裡還殘留著她碰過的茶杯的溫度。遠處的螢火蟲還在飛，像無數個提著燈籠的信使，在傳遞著誰也說不出的心事。
他拿起那枚龍膽種子，對著燈光看了很久。種子很小，卻藏著破土而出的力量，像此刻他心裡的情愫，悄悄發了芽，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能長成參天的模樣。
培育室的燈亮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熄滅。窗台上的紫花桔梗在夜露裡輕輕搖晃，像在守護著這個藏在藥香裡的秘密。玄風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他會和往常一樣，去給幼苗澆水，去看種子的發芽情況，去和蘇清鳶討論新的培育方案。
隻是有些東西，已經悄悄不一樣了。就像那些埋在土裡的種子，總有一天，會帶著所有人的期待，破土而出，迎著陽光，開出最燦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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