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7章：雨霽見新晴，藥圃話平生
雨後的清晨，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泥土腥氣，混著藥圃裡新翻的腐葉香，清冽得像杯剛沏好的薄荷茶。玄風踩著青石板走到培育室門口時，正看見蘇清鳶蹲在那叢紫花桔梗前，手裡捏著支小毛筆，小心翼翼地給花蕊授粉。晨露沾在她的發梢，像綴了串細碎的水晶。
“醒了？”她抬頭時，筆尖還沾著點金黃色的花粉，在晨光裡閃著微光，“周明說人工授粉能提高桔梗的結籽率，我試試。”
玄風走過去，看著她手腕輕轉，毛筆在花蕊間輕點，動作輕柔得像在繡一幅細巧的繡品。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師父給天麻授粉，也是這樣屏息凝神，說“藥花嬌貴，得哄著來”。那時總覺得這活兒枯燥，如今看蘇清鳶做來，卻覺得比任何景致都耐看。
“石頭和二柱呢？”他蹲下身，幫她扶穩歪倒的桔梗花枝。花枝上的露珠滾落，滴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
“去鎮上送藥材了，”蘇清鳶放下毛筆，指尖沾著的花粉蹭在白襯衫的袖口上，像落了點碎金，“昨天縣藥材站來電話，說這批當歸的品相是今年最好的，讓趕緊送過去。”她忽然笑了，“石頭臨出門時還念叨，說要給小花買支新鋼筆，那丫頭最近練字入了迷。”
玄風也笑了。小花自從跟著他們學認藥材，每天放學後都要在藥圃的石板上練字，用的還是石頭從河裡撿的滑石，一筆一劃寫得認真。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師父也是這樣，用樹枝在泥地上教他寫藥材的名字，說“認得字，才能看懂藥書”。
培育室裡傳來林薇的驚呼，兩人趕緊起身進去，隻見周明正舉著顯微鏡，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你們看！龍膽的花粉在培養基上萌發了！比理論速度快了兩個小時！”
顯微鏡下的屏幕上，細長的花粉管像無數條銀線，正爭先恐後地往營養基深處鑽，生機勃勃得讓人心裡發暖。蘇清鳶湊近看時，發絲不經意掃過玄風的手背，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卻聽見她輕聲說：“看來上次加的雪山融水精華起作用了。”
“清鳶姐，你太厲害了！”林薇抱著筆記本電腦，指尖在鍵盤上飛快跳躍，“我這就記錄數據，這絕對是突破性的發現！”
周明已經開始調配新的培養基，嘴裡念念有詞：“再加0.5的蔗糖試試，說不定能讓花粉管長得更粗壯……”
玄風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培育室像個神奇的搖籃，不僅孕育著藥材的新生命，也滋養著年輕人的夢想。他想起剛接手藥圃時的樣子，那時隻有他和阿竹，守著師父留下的幾畦藥苗，連台像樣的培育箱都沒有。而現在，這裡有了恒溫設備，有了顯微鏡，有了一群為了藥材拚儘全力的人。
“玄風，”蘇清鳶遞來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剛才李嬸來說，張教授下周到咱們這兒來，想親眼看看雪蓮的長勢。”
玄風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兩人都頓了頓，像被無形的線牽住了。“張教授肯來？”他有些意外，張教授是業內泰鬥，平時連省城的展會都很少參加。
“說是看了咱們上次參展的資料，對低海拔培育技術很感興趣，”蘇清鳶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還說要帶他珍藏的《本草圖經》孤本過來，讓咱們開開眼界。”
玄風心裡一動。《本草圖經》是宋代的藥書，據說裡麵記載了很多早已失傳的培育方法，師父生前總念叨著想看一眼。他低頭看著水杯裡晃動的倒影，忽然覺得師父的影子仿佛就站在旁邊，正笑著說“小子，有出息了”。
午後的太陽漸漸熱起來，石頭和二柱趕著驢車回來了，車鬥裡裝著空麻袋，還躺著個嶄新的藍布書包。“小花肯定喜歡！”石頭舉著書包，臉上的泥漬還沒擦乾淨，“藥材站的王經理說，以後咱們的龍膽他全包了，還預付了定金呢！”
二柱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剛買的芝麻糖，遞到蘇清鳶麵前時臉漲得通紅：“蘇姐姐，你……你嘗嘗，鎮上老字號的。”
蘇清鳶笑著接過來，分給大家吃，甜香瞬間漫了滿室。玄風看著二柱偷偷紅了的耳根，想起自己當年給蘇清鳶送野山參時的樣子，也是這樣手足無措，隻敢把人參往她手裡一塞就跑。
傍晚收工時，夕陽把藥圃染成了金紅色。玄風和蘇清鳶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周明和林薇給龍膽幼苗換盆，石頭和二柱在給當歸鋤草，小花蹲在旁邊，用滑石在石板上寫著“龍膽”“當歸”，筆畫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你說，”蘇清鳶忽然開口，手裡轉著片桔梗葉，“等張教授來了，看到咱們把藥圃打理成這樣，會不會覺得咱們沒給他丟臉？”
玄風轉頭看她，夕陽的金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想起這兩年一起走過的路——在雪山采種子時她凍紅的鼻尖，在展會講解時她發亮的眼睛，在雨夜裡搶蓋塑料布時她濕透的肩膀——忽然覺得，有沒有丟臉已經不重要了。
“他會說，”玄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這才是藥材該待的地方。”
蘇清鳶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夕陽，像落了滿地的星光。晚風吹過藥圃，帶來龍膽的清香和桔梗的甜，在空氣裡釀成醇厚的味。玄風知道，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隻要這片藥圃還在，隻要身邊的人還在，這些藥材就會繼續生長，這些故事就會繼續流傳。
而那些藏在藥香裡的情愫，就像此刻天邊的晚霞，不必說破，卻早已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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