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章：燈下補遺，紙上春秋
夜幕像塊溫潤的墨玉，將藥圃裹得嚴嚴實實。培育室的燈卻亮得格外通透，暖黃的光暈裡，那本《本草圖經》孤本攤在長桌上，泛黃的紙頁泛著歲月的柔光，邊角的磨損處像被無數雙手摩挲過的痕跡。
玄風坐在桌前，手裡捏著支小狼毫，筆尖蘸著磨得極細的墨。他正對著孤本裡的“雪蓮培育圖”細細描摹，圖上的線條已經有些模糊，畫師用淡墨勾勒的雪山背景，暈染得像團化不開的雲霧。
“這裡的注解太簡略了，”蘇清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正用放大鏡查看頁腳的小字，指尖輕輕點在“雪水浸種三日”那行字上，“師父的手稿裡說，要用雪線以下的融水，還得加半勺青稞粉，不知道是不是從這裡衍化來的。”
玄風放下筆，湊近看那行小字。墨跡已經發灰，得借著燈光才能辨認清楚。他想起白天張教授說的話，師父當年借抄本時，曾在頁邊寫滿批注，可惜那些批注隨著抄本遺失了。“咱們試著補全吧，”他輕聲說，“把這些年的培育心得加進去，也算圓了師父的心願。”
蘇清鳶點頭，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錦盒，裡麵裝著師父留下的幾頁殘稿。殘稿是用毛筆寫的，字跡蒼勁有力，提到雪蓮時，特意標注了“海拔每降三百米，需增腐葉土一成”，旁邊還畫著個小小的示意圖，像朵抽象的雪蓮。
“你看這個，”她把殘稿鋪在孤本旁，“和孤本裡的‘腐葉裹根法’能對上，隻是師父更細化了比例。”她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出對比圖，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培育室裡格外清晰。
窗外傳來蟲鳴，偶爾夾雜著石頭和二柱的笑鬨——他們在院子裡搭了個臨時的涼棚，正幫小花複習功課。周明和林薇還在實驗室整理數據，顯微鏡的燈光透過窗戶，在牆上投下片晃動的光斑，像顆遙遠的星。
玄風看著蘇清鳶低頭繪圖的樣子，燈光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在紙上拚出細碎的金線。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像兩把小扇子，偶爾眨動一下，會帶起細小的氣流，吹得墨汁微微發顫。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省城見到她時，她也是這樣低頭看資料，陽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像落了層雪。
“在想什麼？”蘇清鳶忽然抬頭，筆尖的墨滴在草稿紙上洇出個小圓點，像顆黑色的露珠。
玄風慌忙移開目光，拿起狼毫筆：“在想……‘青稞粉’的比例該怎麼寫，是按種子重量的十分之一，還是融水的濃度？”
蘇清鳶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燈光：“明天試試不就知道了？正好還有些去年的種子，分兩組做實驗。”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書架上取下本《高原植物誌》，“你看這裡，說青稞粉裡的氨基酸能促進雪蓮種子的休眠打破，和咱們用的赤黴素效果類似，隻是更溫和。”
兩人湊在一起翻書，肩膀偶爾碰到一起，會像被燙到似的輕輕分開，卻又在下一秒因為某個發現湊近。玄風聞到她發間的皂角香，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
培育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薇端著兩碗銀耳羹走進來，看見桌上攤開的孤本和殘稿，眼睛亮了：“在補注呢？清鳶姐的字真好看，像打印的一樣。”
“彆打趣我了，”蘇清鳶接過銀耳羹，耳尖微微發紅，“快嘗嘗李嬸做的，加了冰糖和蓮子，敗火。”
林薇放下銀耳羹，湊近看玄風畫的示意圖：“玄風哥畫得也不錯啊，這雪蓮的花瓣層次，比標本冊上的還清楚。”她忽然壓低聲音，“周明說，等你們補全了，他想幫忙整理成電子版，傳到藥材培育論壇上，讓更多人看到。”
玄風心裡一動。師父當年總說，好東西要分享，藏著掖著成不了氣候。“好啊，”他說，“讓更多人學會培育，才是這些注解的意義。”
林薇又說了幾句實驗數據，才輕手輕腳地離開，臨走時還不忘把門帶好。培育室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像在數著流逝的時光。
蘇清鳶舀了勺銀耳羹，目光落在孤本裡的“龍膽圖譜”上：“這裡說龍膽喜陰，卻沒說最適濕度，咱們的實驗數據是65，要不要加進去？”
“加，”玄風點頭，拿起筆蘸了蘸墨，“還有土壤的酸堿度，ph值5.5到6.0最好，這些都是咱們一點點試出來的，得寫清楚。”
墨汁在紙上暈開，留下清晰的字跡。玄風忽然覺得，他們寫下的不隻是注解，更是一段段光陰的印記——那些在雨夜裡搶救幼苗的焦灼，那些看到種子發芽的欣喜，那些為了配方爭執的臉紅，都順著筆尖，流淌在這泛黃的紙頁上。
夜漸漸深了，銀耳羹的甜香混著墨香和藥香，在空氣裡纏成一縷淡淡的線。蘇清鳶打著哈欠收拾東西，忽然發現玄風的袖口沾了點墨漬，像朵小小的墨梅。“彆動，”她拿出塊乾淨的軟布，蘸了點清水，輕輕幫他擦拭，“這墨是老墨，不好洗。”
她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濕意，觸到他手腕時，像有小電流竄過。玄風屏住呼吸，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燈光在她眼裡投下小小的光斑，像落了兩顆星。他忽然很想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停在這盞燈下，停在這紙頁的春秋裡。
“好了，”蘇清鳶放下布，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皮膚，像被燙到似的收了回去，“快收拾吧，明天還要早起看種子發芽。”
玄風“嗯”了一聲，卻沒動，隻是看著她把孤本小心翼翼地放進錦盒，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他知道，這本補全的《本草圖經》，會像座橋，連接著過去和未來，連接著師父那代人的堅守和他們這代人的探索。
而他和她，會像守護這些注解一樣，守護著這片藥圃，守護著彼此心裡的那份情愫，在時光裡慢慢沉澱，長成最堅實的模樣。
培育室的燈滅了，月光透過窗欞，在長桌上投下片溫柔的亮。桌上的狼毫筆靜靜躺著，筆尖的墨已經乾透，卻仿佛還殘留著兩個人的溫度，和那段在燈下共度的、帶著墨香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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