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家資不豐,在連續兩次落榜之後,為養家中日漸長大的幾個孩子,才扔了書,投到崔述的幕府。
如今,他已過不惑之年,早已無當年的雄心壯誌,隻求幾個孩子能夠出人頭地,光耀門楣。
愛子之心雖比不得陶衡,但自詡也相差不遠。
蕭直方雖驚愕於陶衡悲傷到了這個地步,對楊玄略的勸解,卻頗有些不以為然。
誠如陶令儀所說,陶杜氏和蘇見薇是陷害了她,但真正置她於死地的,卻是陶衡自己。
他是族長,他可以權衡利弊,但他既選擇了陶氏,就不必再這般惺惺作態!
不想陶令儀沉淪在愧疚中,也不想她就此耽誤捉拿鄭元方,蕭直方反駁他道:“陶小姐不必感傷,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陶府君對陶小姐的拳拳愛女之心,就可將錯一筆帶過!”
又冷哼一聲:“況且,若非陶小姐機警,隻怕早成了一捧白灰,又何來辜負一說!”
“到底是年輕呀,”楊玄略搖一搖頭,並不與他爭辯,“天下事,哪有那麼多非對即錯。”
遠的不說,就拿入武氏族學舉例。
當今陛下登基、改元天授以前,朝堂有近八成的官吏出自關隴、山東等傳統士族高門。
官吏的選拔,依循九品中正遺風,多論門第高低,士族優先。寒族子弟想要上位,幾乎難於登天。
如陶氏這般因一時不順,受到打壓的昔日清流望族,放在以前,隻要假以時日,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但自當今陛下臨朝稱製,尤其天授元年正式革唐命、登基稱帝以來,為打破被傳統門閥士族壟斷的朝堂,不惜任用酷吏,大興詔獄來打擊舊有士族,以大力扶持寒族及擁武新貴上位。
陶氏作為前朝舊族,想要東山再起,按照舊日所謂“正確”的門第晉升途徑,可以說是再無可能。
可若能入武氏族學,得權勢熏天的武氏宗親作保,那無疑就是搭了直通朝堂的登天梯。
此法雖令清流不齒,在如今的大勢下,趨之若鶩者又何止一個陶氏!
陶令儀覷了眼蕭直方,又覷了眼楊玄略,沒有搭話。
她也被陶衡的吐血給震懾住了。
她說的話是有些戳心窩子,但應該也沒有這麼戳吧?
瞄一眼地上的血跡,陶令儀不免暗暗後悔,早知道他那麼不經戳,她就收斂一點了。
但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大概還是要這樣咄咄逼人。
沒辦法呀,她不咄咄逼人,他就不肯說實話。
“走吧,”不想了,陶令儀收斂思緒,當先出了書房,“去看看她們搜得怎麼樣了。”
“陶小姐要不先去看一下陶府君,”楊玄略建議,“書信就交給我們兩個去看好了。”
“不用。”陶令儀拒絕,她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就算去看他,也免不了一言不合,就刺他幾句。
他都吐血了,要是再刺幾句,他嘎了怎麼辦?
從陶硯秋敢偷書信,就可窺見陶氏並不如表麵的那麼和諧。
陶崇偃,就是小姑娘的那個祖父,看她本就不爽。陶衡要是嘎了,他還不把賬全算在她的身上?
她雖自信一個人也能闖出一片天,但能輕鬆過日子,誰願意吃苦呢?
楊玄略還要再勸,陶令儀直接打斷他:“不必再說。”
回到陶杜氏和蘇見薇的院子,周蒲英立刻迎上來,將搜出來的三封書信交給她,“隻在蘇小姐的屋內搜出來這幾封。”
陶令儀接過書信,打開。
三封書信通篇都是你想我,我想你的無聊話。
並未提及半個謀害她的字。
陶令儀隻看了一眼,便收起來,抬腳進了蘇見薇的院落,“都搜仔細了?”
周蒲英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小姐指的幾個地方,我們全都搜了兩遍。”
那就是說,被當作契據的那幾封書信,都被陶硯秋拿走了?
陶令儀不死心,“這幾封書信是在哪裡找到的?”
周蒲英回答:“在被子的夾層。”
陶令儀進了寢房,又親自動手搜了一遍後,看向衣櫃。看到衣櫃裡疊放著的衣裳,又朝四周掃了一圈,問道:“伺候蘇見薇的傅母呢?”
“傅母及幾個近身伺候的婢女,在謝二小姐出事的當天夜裡,就都被老爺遣人發賣出去了。”周蒲英微垂眼簾,遮去眼底不安的情緒。
她並沒有去參加新茶宴。
對新茶宴上發生的事,皆為道聽途說。
但從陶衡發賣蘇見薇身邊所有得用之人的動作,她敏感地捕捉到,或許事情並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女獄起火,她也沒有跟著去。
但陶氏時時都有在江州府打探消息的人,她在陶氏長大,也頗有些人脈,從這些人脈的口中得知陶令儀已經沒了,而蘇見薇被捕後,她瞬間明白了整個事情的始末。
是以,當陶硯秋匆匆忙忙回來,說要翻找證據,為陶令儀報仇之時,她毫不猶豫地搬出了陶杜氏藏在床底下的那個小匣子。
到底還是好心辦了壞事。
陶令儀沒有想到,陶衡嘴裡說著等案子判了之後,再尋由頭除掉她們,已然開始行動過一輪了。默默後悔了一下剛才不該那麼戳他心窩子後,又立馬問道:“阿瑤出事當日,蘇見薇穿的那身衣裳在哪裡,你知道嗎?”
“小姐稍等。”周蒲英見她並不追究她交出匣子的事,心下感激的同時,趕緊出門將蘇見薇屋裡的內知叫了進來。
內知也是陶氏的家生子。
蘇見薇以前的起居日常,都是被發賣出去的傅母和婢女負責,她了解得不多,但她們走後,蘇見薇便將屋裡的一切事務又交給了她。
尤其是新茶宴那日穿的衣裳,她還特意交代過放在何處。
“這套是新衣。”陶令儀隻看了一眼,便否決道,“不是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