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總帶著秦淮河畔特有的濕冷。梧桐葉被風卷著,貼在宮牆的青磚上,像一道道褪不去的淚痕。李煜穿著一身素色錦袍,立於澄心堂的窗前,手中握著一封剛從汴京送來的詔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國主,宋廷的旨意已明,”樞密使徐鉉垂首站在一旁,聲音帶著難掩的沉重,“若不遵旨去國號,怕是……”
李煜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槁的梅花上。這株梅是他登基那年親手栽種,如今枝椏稀疏,早已沒了當年的風骨。“唐”這個國號,從祖父李昪建國至今,曆經三代,如今卻要在他手中被抹去。他低聲念著詔書中的字句:“罷除不直稱姓名之禮,改稱江南國主……”語氣裡滿是文人的無奈與君主的屈辱。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顧長川一身青衣,緩步而入。這幾年,他雖仍掛著江南武林盟盟主的頭銜,卻鮮少再過問江湖紛爭,更多時候,是作為李煜的秘密幕僚,在朝堂與江湖之間周旋。
“先生來了。”李煜轉過身,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顧長川拱手行禮,目光掃過李煜手中的詔書,沉聲道:“宋廷此舉,名為禮遇,實為削權。去國號,罷殊禮,無非是要江南徹底臣服,斷了朝野上下的複國之心。”
“朕知道。”李煜歎了口氣,將詔書放在案上,“可宋軍陳兵江北,吳越又在旁虎視眈眈,江南已是危卵。若不從,怕是立刻便要兵臨城下。”
徐鉉接口道:“顧盟主,如今江南武林雖仍奉您為主,但這些年宋廷暗中拉攏,不少門派早已人心浮動。若朝廷與江湖離心,後果不堪設想。”
顧長川沉默片刻,道:“國主不必過於憂慮。去國號、改稱謂,不過是虛名之爭。隻要金陵城在,江南的山川在,百姓在,江湖的根基便在。宋太祖要的是臣服的姿態,我們暫且應下,也好爭取喘息之機。”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江湖,臣已傳令各大門派,短期內蟄伏自保,不得擅自與宋軍衝突。但同時,淮水幫仍在掌控水路,青龍門暗中訓練死士,一旦宋軍有變,江湖勢力便可立刻響應。”
李煜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先生真能保江南周全?”
“臣不敢許諾,但臣會儘力。”顧長川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宋廷的野心不止於江南,北方尚有北漢、契丹。趙匡胤若想一統天下,短期內不會對江南動武。我們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整飭軍備,聯絡忠勇之士。”
三日後,金陵城舉行了一場簡單卻沉重的儀式。李煜身著臣服之服,登上城樓,向天下頒布詔書:去除“唐”之國號,改稱“江南國主”,並奉表宋廷,請求罷除不直稱姓名的禮遇。消息傳開,江南百姓無不扼腕,朝堂之上,不少老臣痛哭流涕,卻無力回天。
汴京的宋太祖趙匡胤收到表章後,龍顏大悅,當即準奏,並派遣使者前往金陵,賞賜了大量珍寶,以示安撫。但沒人知道,使者隊伍中,還藏著幾名身著便裝的武林高手——他們是趙匡胤派來的密探,名為護送,實則是要探查江南的江湖動向與軍備虛實。
這夜,秦淮河畔的一座畫舫上,顧長川與楚雲飛相對而坐。燈影搖曳,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麵容。
“宋廷的密探已經入城,”楚雲飛低聲道,“帶頭的是‘追風劍’柳乘風,此人是趙匡胤身邊的親信,武功高強,當年曾在北地江湖闖蕩,手段狠辣。”
顧長川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我已知曉。他們的目標,一是探查我們的軍備,二是拉攏江湖門派,分化我們的力量。”
“要不要……”楚雲飛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顧長川搖了搖頭:“不可。此時殺了他們,等於公然與宋廷決裂,正中趙匡胤下懷。我們隻需暗中監視,讓他們看到我們‘臣服’的姿態,同時嚴守機密,不讓他們探到真正的虛實。”
他頓了頓,又道:“你讓青龍門的弟子散布消息,就說江南武林已無心抗爭,各門派隻求自保。再讓淮水幫故意泄露一些無關緊要的水路布防,迷惑他們。”
楚雲飛點頭:“明白。隻是……長此以往,江湖人心怕是難以維係。不少門派弟子已經怨言四起,說我們太過軟弱。”
顧長川歎了口氣:“我知道。但眼下,我們沒有選擇。江南的兵力與宋廷相差懸殊,江湖勢力雖眾,卻難以與正規軍抗衡。與其做無謂的犧牲,不如隱忍待時。”
他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燈火依舊繁華,卻透著一股虛假的平靜。“李煜是文人,不是雄主,但他仁厚,不願百姓遭受戰火。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風雨飄搖之中,為江南守住最後一道屏障。”
畫舫外,一陣冷風吹過,燈影晃動,仿佛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宋廷的安撫,並未換來江南的長治久安。趙匡胤一麵假意示好,一麵加緊了統一江南的準備。他派遣使者頻繁往來金陵,索取大量財物,又以“通好”為名,在江南各州府安插眼線,收集情報。
江南的江湖,也漸漸陷入了分裂。宋廷利用高官厚祿拉攏,不少門派見南唐大勢已去,紛紛倒向北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曾經與顧長川有舊的“霹靂堂”。霹靂堂以火器聞名,堂主雷嘯天貪慕富貴,接受了宋太祖冊封的“定遠將軍”之職,率部投靠了宋軍,成為北宋對付江南江湖的急先鋒。
消息傳到金陵,顧長川正在淮水幫的總壇與蕭三議事。聽聞霹靂堂倒戈,蕭三氣得拍案而起:“雷嘯天這個叛徒!當年若不是顧家出手相助,他霹靂堂早就被仇家滅了!如今竟敢賣主求榮!”
顧長川的臉色也頗為難看。霹靂堂的倒戈,不僅讓江南江湖損失了一支重要力量,更嚴重打擊了其他門派的士氣。“蕭老,冷靜。”他沉聲道,“霹靂堂的火器雖厲害,但他們根基在江南,如今投靠宋廷,不過是無根之木。我們隻需切斷他們在江南的補給線,讓他們成不了氣候。”
“那其他門派呢?”蕭三道,“最近不少小門派都在蠢蠢欲動,若不加以約束,用不了多久,江南武林就會分崩離析。”
顧長川沉默片刻,道:“傳我號令,凡投靠宋廷者,一律逐出江南武林盟,永不接納。若有門派敢勾結宋軍,殘害同胞,淮水幫與青龍門聯手,予以剿滅!”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這是多年來,他第一次在江湖中動用如此強硬的手段。
然而,高壓政策並未完全奏效。隨著宋軍在江北的布防日益嚴密,江南的局勢越來越危急,更多的門派開始動搖。其中,以“百花穀”最為典型。百花穀以女子為主,擅長用毒與輕功,穀主蘇婉娘曾受過李煜的恩惠,一直對南唐忠心耿耿。但宋廷使者以百花穀弟子的性命相要挾,逼蘇婉娘歸順,蘇婉娘陷入了兩難之地。
這日,顧長川親自前往百花穀。穀中繁花似錦,卻透著一股死寂。蘇婉娘在穀口相迎,神色憔悴。
“顧盟主,你不該來的。”蘇婉娘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宋廷的人盯著這裡,你來了,隻會給百花穀帶來麻煩。”
顧長川道:“蘇穀主,我知道你的難處。但投靠宋廷,絕非長久之計。趙匡胤可以封你為官,也可以隨時取你性命。百花穀的弟子,難道要成為宋廷的鷹犬?”
蘇婉娘眼中含淚:“我何嘗不知?可宋廷使者說了,若我不從,三日內便會派兵圍剿百花穀。穀中弟子大多是孤兒,我不能讓她們白白送命。”
顧長川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這是江南武林盟的盟主令。你拿著它,可調動附近三個門派的弟子,暫時抵禦宋軍。同時,我已讓淮水幫暗中運送糧草與藥品到穀中,助你堅守。”
他頓了頓,又道:“宋廷雖強,但他們的主力還在北方。圍剿百花穀,不過是恐嚇之策。隻要我們團結一心,堅持下去,必有轉機。”
蘇婉娘接過令牌,看著上麵刻著的“江湖同心”四字,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顧盟主,我信你。百花穀就算拚到最後一人,也絕不會投靠宋廷!”
顧長川點了點頭,心中卻深知,這樣的堅守,代價太大。江南武林的離心,並非單純的利益誘惑,更多的是對未來的絕望。李煜的仁厚,在亂世之中,終究難以抵擋鐵與血的征服。
與此同時,宋廷的施壓也越來越頻繁。趙匡胤以“江南國主入朝”為名,多次派遣使者催促李煜前往汴京。李煜深知,一旦入朝,便如羊入虎口,再也無法返回江南。他一次次以“臥病在床”為由推脫,卻也知道,這樣的拖延,終有儘頭。
這夜,顧長川再次來到澄心堂。李煜正對著一幅未完成的《江山萬裡圖》發呆,畫上的江南山水,依舊秀美,卻少了幾分磅礴之氣。
“先生,宋軍怕是快要動手了。”李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汴京的使者又來了,這次帶來了趙匡胤的口諭,說若朕再不入朝,便要‘兵臨城下,親迎國主’。”
顧長川道:“國主不必擔憂。臣已與林仁肇將軍商議,在長江沿岸布下了三道防線,江湖各大門派也已做好準備,一旦宋軍渡江,便會從水陸兩麵夾擊。”
林仁肇是南唐最後的名將,多年來一直主張積極備戰,抵禦北宋。隻是李煜生性懦弱,一直未能采納他的建議。如今大敵當前,李煜才不得不倚重他與顧長川。
“林將軍雖勇,可宋軍勢大,我們真的能守住嗎?”李煜的眼中充滿了不確定。
顧長川道:“臣不敢保證必勝,但臣會與江南的百姓、江湖的義士一起,與金陵共存亡。”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煜看著顧長川,忽然道:“先生,朕知道,你本不是江南人,也不必為南唐的存亡負責。若宋軍真的破城,你便帶著你的人離開吧,不必為朕殉葬。”
顧長川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臣當年離開北方,是為了天下太平。如今江南百姓尚未安身,臣豈能獨自離去?國主放心,臣會守住金陵,守住江南。”
夜色漸深,澄心堂的燈火依舊亮著。李煜重新拿起畫筆,想要在畫上添上幾筆,卻發現手抖得厲害,墨水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片黑斑,如同江南大地上,即將蔓延的戰火。
宋開寶八年正月,趙匡胤終於撕下了虛偽的麵具。他以李煜“拒不入朝”為由,任命曹彬為西南麵都部署,潘美為都監,率領十萬大軍,分水陸兩路,大舉進攻江南。
宋軍一路勢如破竹,很快便攻占了池州、銅陵等地,直逼金陵。長江之上,宋軍的戰船密密麻麻,帆影遮天蔽日;江北岸邊,步兵方陣整齊排列,刀槍如林,殺氣騰騰。
金陵城徹底陷入了包圍之中。
顧長川與林仁肇並肩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的宋軍,神色凝重。林仁肇一身戎裝,手持長槍,眼中滿是戰意:“顧盟主,宋軍雖眾,但金陵城堅池深,我們隻需堅守待援,再讓江湖義士從後方騷擾其糧草補給,不出三月,宋軍必退。”
顧長川搖了搖頭:“林將軍,宋軍此次是誌在必得,糧草補給必定充足。而且,吳越已經出兵,從東麵進攻常州、潤州,牽製了我們的兵力。我們沒有外援,隻能靠自己。”
他頓了頓,又道:“江湖方麵,我已下令淮水幫封鎖長江下遊,攔截宋軍的糧船;青龍門與百花穀的弟子組成敢死隊,夜間突襲宋軍大營;其他門派則協助守軍守城,加固城防。”
話音剛落,城外忽然響起一陣震天的鼓聲。宋軍開始攻城了。
箭雨如蝗,密集地射向城頭。守軍紛紛舉起盾牌抵擋,慘叫聲此起彼伏。宋軍的雲梯架上了城牆,士兵們像螞蟻一樣往上攀爬,城頭的守軍奮力推雲梯、扔石塊,與宋軍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顧長川拔出腰間的青鋼劍,劍光一閃,將一名爬上城頭的宋軍士兵斬落城下。他的劍法輕靈迅捷,如行雲流水,轉眼間便斬殺了數名宋軍士兵。城頭上的江湖弟子見盟主身先士卒,士氣大振,紛紛奮勇殺敵。
“顧盟主,東南角的城牆快要被攻破了!”一名副將高聲喊道。
顧長川轉頭望去,隻見東南角的城牆上,宋軍已經攻破了一個缺口,大量士兵湧入,守軍節節敗退。他當即道:“林將軍,這裡交給你,我去支援東南角!”
林仁肇點頭:“顧盟主小心!”
顧長川縱身躍下城樓,腳尖在城牆的磚縫上一點,身形如箭般射向東南角。沿途,他不斷斬殺衝上來的宋軍士兵,青鋼劍上沾滿了鮮血。
東南角的城牆上,蘇婉娘正率領百花穀的弟子奮力抵抗。她們的毒針、毒粉雖然厲害,但宋軍士兵悍不畏死,源源不斷地湧上來,百花穀的弟子傷亡慘重。
“蘇穀主!我來助你!”顧長川高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