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江昭寧感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疲乏感,如同鉛水,沉沉地從骨頭縫裡一絲絲、一縷縷地滲出來、溢出來,最終浸透了四肢百骸。
這疲乏遠非僅僅是身體的勞頓,更像是一種心力被無形巨磨反複碾軋後的齏粉感。
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輕微而厚實的悶響——“哢噠”。
這聲音像是一個無形的開關,瞬間切斷了門外那片喧囂的海洋: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尖銳地催促著、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如同暴雨、工作人員壓低的交談聲和匆忙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門關上,這些聲音驟然被掐斷,仿佛從未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隻屬於他個人的、被刻意製造出來的靜謐。
這靜謐並非寧靜,而是一種真空般的沉寂,沉重得能壓彎人的脊梁,唯有他自己並不平穩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走向那張寬大氣派卻常被案卷掩埋的辦公椅,而是腳步略顯滯重地移步到窗邊。
高大的落地窗將深秋的院子攬入框內。
院子裡,那幾棵上了年紀的梧桐樹在漸緊的秋風中佇立,枝乾虯結,顯出幾分倔強下的蕭瑟。
樹葉已悄然開始一場盛大的告彆儀式,大片大片的綠意被金邊浸染、被鏽色吞噬,顏色駁雜而深沉。
風掠過樹冠,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幾片早衰的葉子掙脫了枝乾的挽留,打著旋兒,以一種慢得近乎悲涼的速度飄然墜落,無聲地躺在微濕的地麵上。
這景象,莫名地映襯著他此刻的心境——一種繁華下的凋敝,一種徒勞的挽留。
剛才與王海峰那近一個小時的談話,耗費了他不少心神。
他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個用了多年、杯壁已有些許茶垢的紫砂杯,小心地撚了一小撮茶。
茶葉在熱水的衝擊下舒展開來,散發出清冽的香氣,但他此刻的心情,卻無法像這茶湯般清澈見底。
王海峰……想到這個名字,江昭寧的眉頭就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剛才在他辦公室,王海峰的態度可謂是無懈可擊,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完美”了。
他說得頭頭是道,言辭懇切,表決心時更是語氣堅定,幾乎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話言猶在耳,配合著他那時而揮舞的手臂和略顯激動的表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富有乾勁、立場堅定的乾部。
聽著這些激情洋溢、政治絕對正確的“忠貞之言”,心底感受到的並非欣慰或踏實。
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涼意,如同一塊冰冷的鵝卵石,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溫暖的胸腔。
然後一點點、沉甸甸地、帶著徹骨的寒意往下墜。
越往下墜,那點殘存的工作默契帶來的暖意便消散得越快。
他太熟悉這種“官腔”了,看似什麼都答應了,實則什麼都沒有承諾。
表麵看,王海峰是斬釘截鐵,滿口應承,句句都拍著胸脯保證完成任務,沒有說不,更沒有推諉。
可仔細一聽,裡麵全是空泛的套話、大而化之的承諾、以及正確到無需承擔具體責任的宏觀表態。
這背後隱藏著一個清晰的邏輯:我說得天花亂墜,保證得信誓旦旦,但就是不給任何具體的、可以衡量和追責的內容。
看似什麼都答應了,實則什麼都沒有具體的承諾。
一場談話下來,時間悄然流逝,表麵上氣氛融洽,雙方都說了不少冠冕堂皇的話,討論似乎也很熱烈。
但仔細一回味,江昭寧才悚然驚覺:自己沒有得到任何一個想要的實質性進展信息,沒有聽到一個具體人名在具體問題上的疑點解析,沒有聽到一項具體的、可執行的推進計劃,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值得期待的時間節點都沒有確定!
王海峰用精心編織的語言絲網,將核心內容牢牢隔絕在外,同時用高亢的表態將整個場麵渲染得無比積極向上。
態度表得特彆好,就是不會兌現。
他說了那麼多慷慨激昂、義正辭嚴的話,描繪了那麼美好的行動前景,但核心結論隻有一個:他在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