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整套精密的“語言儀式”,行的是拖延推諉之實!
那熱情洋溢、鏗鏘有力的表態背後,江昭寧清晰地感受到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精心計算過的距離感。
那不是出於謹慎的距離,而是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和隔離牆。
他麵對的不是一個準備戮力同心的戰友,而是一位高踞在“官腔堡壘”中,戴著完美的“忠誠”“擔當”麵具,與他進行一場無形角力的演員對手。
這種角力,不需要激烈對抗,它存在於每一句看似支持的話語縫隙裡,存在於每一句將具體化於無形的表述技巧中。
這種感覺,仿佛積蓄了全身力量揮出一拳,卻重重砸在一團無比厚實、充滿韌性卻空洞無比的棉花堆裡。
拳頭深深陷入,發出沉悶的噗聲,力量被完全吸收、卸去,棉花堆微微變形,然後迅速反彈回原狀,紋絲不動,隻留給你一種無處著力的憋屈和空耗力量的疲憊。
這無聲無息、滑不留手的敷衍,比明目張膽的對抗更讓人心生警惕,因為它代表著某種更深層次的阻力和更圓滑。
他再次端起那隻溫熱的紫砂杯,杯中金黃的茶湯已少了一截。
他輕輕吹開依舊漂浮著的幾縷細微的白色水沫,發出細微的“噓”聲。
然後,他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湯順著乾渴的喉嚨滑下,一股暖意瞬間在胃裡漾開,鐵觀音特有的蘭花香和果甜滋味在口腔中擴散。
然而,這股茶湯的暖意和香氣,卻絲毫未能觸及他內心深處那片由人情的極度複雜和官場多年形成的慣性阻力所交織成的冰冷寒流。
那片寒流紋絲不動,頑強地盤踞在他的心窩。
這口暖茶,反而像熱油滴在了冰麵上,滋拉一聲後,更襯出了那冰的頑固與刺骨。
這是一種與人心的複雜深邃和官場固有慣性的漫長角力後產生的疲憊。
消磨著他本就不甚充裕的精銳力量和時間窗口。
辦公室裡的寂靜再次沉甸甸地壓下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紫砂壺承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那幾片執著地在風中旋轉、掙紮著不想落地的梧桐葉上。
它們旋轉著,畫著不規則的弧線,仿佛在嘲笑著努力的無用。
就在這時,一陣短促而極其謹慎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沉重,像是試探性地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一顆小石子。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江昭寧的眼神幾乎是瞬間從恍惚的窗外拉回,那點疲憊瞬間被習慣性的警覺覆蓋。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起臉上所有的思慮與沉重,坐正了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裡。
多年的曆練早已讓他學會在瞬間調整狀態。
“請進。”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他慣常的、沉穩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威嚴的語調。
門把手被無聲地擰動,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足夠露出半個身影。
縣紀委副書記趙天民那張向來敦厚、此刻卻明顯寫滿拘謹與一絲難以言喻焦慮的臉龐,出現在門口。
“書記,”趙天民的聲音明顯壓低了,帶著一種彙報前的請示味道,臉上的局促更深了,眼角的皺紋都似乎緊繃起來,“您這會兒方便嗎?”
他說話時,目光快速地在江昭寧臉上掃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腳下的地。
“是天民啊,進來吧。”江昭寧看著趙天民的神態,心中微微一動,但麵上依舊平靜無波。
他抬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麵那把空著的木質靠背椅,語氣和緩了些,算是回應了他的請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