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三四歲啊,誰還記得三四歲的事兒?
賈母想過一遍,決定再看看這人下午給其他幾個姐妹送的什麼。
禮物也是能看出不少東西的,比方前幾年,元春給寶玉和薛寶釵送的節禮就是一樣的。
還是她親自進宮說了說,元春這才改了。
賈母臉上顯出冷意來,她那個二兒媳婦,就是又蠢又壞,教唆元春打壓庶弟,好好的節日,送東西都就都送,還要分個三六九等出來。
何必呢,出力不討好。送個禮反而結下仇。
賈母正想著,外頭抱廈傳來笑聲,賈母擠出個笑容來,等最前頭的史湘雲轉出屏風,笑道:“跟猴兒一樣,一點不老實。”
史湘雲笑嘻嘻的,走路間還有跳躍感,她緊挨著賈母坐下,笑道:“那將軍可威武了,個頭有這麼高,肩膀有這麼寬,他還把身上穿的甲給了二哥哥。”
林黛玉是第二個進來的,她沒上手抬那甲,畢竟薛寶釵體貼地說了:“顰兒身子不好,不叫你出力。”
她一進來聽見二哥哥,心裡不免也要冷笑一下,雲妹妹要說天真爛漫,倒也沒天真到當著老太太叫愛哥哥的地步。
隻是這麼一想,她又有些埋怨自己,她也不想這麼敏感,她也想像雲妹妹一樣,要麼感受不到,要麼就有什麼說什麼,她沒有辦法。
雖然是給賈寶玉的東西,不過一路抬回來,薛寶釵出力怕是比賈寶玉都多。
她微笑著指揮大家把東西放在了賈母身前,笑道:“老祖宗瞧瞧這個。”
賈母手一伸,一邊伺候的小丫鬟遞了老花鏡過來,賈母接過帶好,上手摸了摸那甲,又費力拎——沒拎起來,低下頭看了看鱗片和做工。
“這是給武將的賜服,大朝會和祭祀的時候穿的,至少要做到兵部尚書,才有可能叫皇帝賞賜這麼一件。”
賈母指點著她的孫輩們:“魚鱗樣的甲片是鐵做的,上頭鍍金,底料用的是厚實的烏金鍛,還繡了金蟒紋。周圍用皮毛緣邊,夏天是能拆下來的。”
林黛玉有點擔心她新認的三哥,道:“他的給了寶玉,回頭大朝會的時候他穿什麼?”
薛寶釵看著林黛玉,眼神微妙,笑得更是微妙,就好像說:我拿住你了。
賈母笑道:“他都能叫你太上皇跟皇上的碳輪番燒了,你不用擔心這個。”
“林妹妹最是好心了。”賈寶玉跟了一句。
賈母看著賈寶玉歎氣:“你曾祖父也有這麼一件,後來跟著他一起下葬了。”
薛寶釵忙推賈寶玉:“還不快穿上叫老祖宗高興高興。”
“哦。”賈寶玉恍然大悟,費力把甲套上了。
但是……賈寶玉比穆川低了一個頭,肩膀窄了三個號都不止,胸圍就更不用說了。
跟穆川比,他就沒有胸肌,根本撐不起來。
穿是能穿上,就是有點滑稽。
而且這甲雖然隻有半身,但因為又鍍了一層金,半點沒打折,差不多有三十斤,賈寶玉連五斤的東西都沒提過,如今三十斤的東西上身,他表情都猙獰起來,壓得都要喘不上來氣了。
賈寶玉出醜,情商隨著場合而定的史湘雲自然不會大聲嘲笑,她道:“二哥哥還得練練。”
賈母也道:“脫下來吧,回頭叫他們找個架子,放你外書房。”
另一邊,賈璉送了穆川走,又回去稍稍洗漱,換了身衣服,這才往賈母屋裡來。
賈母方才已經聽鴛鴦說過一遍了,自然沒那麼急迫,又覺得賈璉來得太晚,明裡暗裡都是不尊重她,所以要故意晾一晾,便對報信的小丫鬟道:“我知道了,叫他晚上再來吧。”
小丫鬟出去跟賈璉說了,又補充一句:“老太太嫌您來得太晚,不太高興。”
跟賈寶玉比,賈璉才是賈家丫鬟裡一等一當姨娘的人選,若不是有個王熙鳳壓著,跟他示好的人都不帶遮掩的。
賈璉笑道:“姑娘替我說兩句好話,忠勇伯拉著我說話呢。”
小丫鬟便道:“依我看,您稍微等等,鴛鴦姐姐去林姑娘屋裡吩咐事兒了,一會兒就回來,等她回來再幫您說兩句,沒有不成的。而且這個點兒,姑娘們晚飯前還得回去洗漱,等她們走了,自然是您進去。”
賈璉道謝,也沒歇在暖閣裡,而是院子裡等著堵鴛鴦。
屋裡,賈寶玉脫了甲,林黛玉好奇,也上前拎了拎,心下讚歎:他怎麼能穿著這麼重的甲行動如常的?
薛寶釵瞧見了,笑道:“以前見顰兒,什麼都是淡淡的,今兒好容易來了個忠勇伯,倒是把你的好奇心勾起來了。”
林黛玉以前也是什麼都敢說,隻是這兩年漸漸覺得無趣,連眼淚都不大流了,但才見了穆川,又叫了許多聲三哥,聽了許多好話。
既然有人撐腰,難免要硬氣一點的。
“不及寶姐姐,一路提著甲就回來了。怪不得那些嬤嬤總勸我學一學寶姐姐,每日多走些路,力氣都大了不少呢。”
賈寶玉還有點萎靡不振,沒出來和稀泥,史湘雲是最見不得有人說她寶姐姐的,當下便道:“忠勇伯給你送了什麼,叫我也看看。”
迎春從跌出去就失神,回來更是木木的沒什麼反應。
跟她一樣姓賈的探春一肚子氣,當下便道:“既然是忠勇伯送給林姐姐的東西,你也該有些分寸才是。你寶姐姐整日分寸規矩不離嘴,你們又住在一起——”
惜春打斷了她,沒叫說下去,她衝賈母行禮:“我累了,我想先回去歇歇。”
賈母不太想讓她們走,鴛鴦方才說了,一會兒還有禮物送來,若是叫人走了,東西說不得就得直接送過去,她雖然能先留下來看看,可難免有些不太好。
畢竟已經都及笄了,可以嫁人的年紀,再不能像小孩子那樣,什麼事情都是長輩一手包辦。
賈母笑道:“歇好了就趕緊過來,我今兒饞了,吩咐他們做了不少好東西,晚上早點來吃飯。”
眾人一一起來告退,賈母屋裡一個小丫鬟抱著林黛玉的兩個盒子,送她回瀟湘館。
因為前幾日就說了要幫著寫帖子,薛寶釵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不跟史湘雲同路,她往東北角薛姨媽的住處去了。
一進去,薛寶釵就使個眼色叫丫鬟出去,她問:“可打探到消息了沒有?忠勇伯送了兩個盒子給林姑娘,名貴異常,上好的金絲楠木,還有五彩的螺鈿,象牙上還掐了金絲,也不知道裡頭是什麼,竟拿這樣的盒子裝。雲丫頭也沒試出來。”
“聽說是小孩子的玩具。”薛姨媽道:“還聽當時進去端茶遞水的丫鬟說,好像要認她做妹妹。”
薛寶釵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
妹妹?
她的親哥哥行事荒唐,大字不識幾個,連累得她也沒了好前程,借居賈府整日受人白眼,說話做事一點錯兒都不敢出格,還要大把的銀子撒出去,就為了彆受丫鬟婆子的閒氣。
老太太親口說的,林家人都死絕了,怎麼還能冒出來一個一等伯要做她哥哥?
若是真有了這麼個哥哥,豈不是……寶二奶奶?
“我——”薛寶釵聽見了外頭的腳步聲,還有鶯兒提醒的咳嗽聲,憂愁硬生生變成了微笑:“該是要恭喜她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