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的事兒,海上的生活比我原先想的費力得多。”何初旬倒是不怎麼在意,草草披上了事兒,“不過說實話,我挺喜歡。”
他們從頂層往下走。
最開始的大廳是藏書閣,堆滿了古老的卷軸和書籍,往下是煉金與符文實驗室,有序放置著許多奇特的金屬容器和複雜的儀器,剩餘的是不同功能的訓練場,有的關著各種魔獸,有的則陳列著不同的武器…他介紹得很自然,像是在帶朋友參觀一處新搬的住所。
何初旬沉默的跟隨著,韓曜日的語調始終平穩,但他能從中聽出一絲自豪。
他的目光掠過書架、儀器、武器和門扉,這一切都十分乾淨,被布置得井井有條,像是不久前才被打理過,這讓他忍不住想象這裡平時的樣子,但想象出的畫麵僅僅讓他打了個寒戰。
韓曜日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正如他沒有注意到原本應該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守衛此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終於,他們回到了空曠而冰冷的第一層大廳,夜幕已經降臨,而這場參觀也接近了尾聲。
“來吧,最後一層了。”韓曜日的語氣忽然變了,刻意維持的平靜被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取代,仿佛一個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肯定的孩子,“在下一層,你就能明白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
“不用了。”
何初旬停下腳步,他已經從蕭雲的故事中知道了那一層的樣貌,那不是什麼好的景象。
韓曜日身形一頓,隨之停下,側過身來,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好友。
何初旬對上他的視線,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韓曜日臉上那份一閃而逝的期待,但他無法給予回應。
他深吸一口氣,直直看向韓曜日那雙金色的眼眸,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曜,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嗎?”
“答案?”韓曜日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疑惑,他轉過身,麵對著何初旬,“你還沒懂嗎?我剛剛展示的一切,就是我找到的答案。”
意料之中的回答,何初旬心中一陣苦澀,從聽到蕭雲的故事時他就有所預感,但當韓曜日如此理所當然的說出這句話時,他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人了。
“我這十年,也不是毫無收獲,我知道你把他們送到了哪裡。”何初旬儘可能保持冷靜,”你把他們集中起來,用仇恨篩選他們,打著複仇的幌子將他們變成工具,再把他們送回戰爭中,這就是你的答案?”
韓曜日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並不全錯。”他語氣很輕,像是在整理一個早就反複推演過的結論,“我確實把他們帶到了這座塔裡,也確實用了某種方法激發他們的情緒。”
“但你認為我是在製造仇恨?”他抬起眼,直視何初旬,沒有任何閃躲,“仇恨早就在他們身上了,你我都清楚,戰爭給他們留下的東西不會自己消失。”
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依舊克製,卻多了一分迫切:“我隻是給了它一個出口,否則,他們要麼在某個夜裡把刀插進無辜者身上,要麼把刀插進自己體內。”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何初旬反駁的時間,卻又繼續說了下去。
“至於複仇,我給了他們力量,但如何使用這份力量,是他們自己決定的。”
“你真的認為,一個看著母親反複死去的孩子,還能思考誰是仇恨的對象嗎?他們所求的,不過是讓幻境停下。”何初旬聲音有些顫抖,“況且,那些沒能舉刀的孩子呢?那些自我了結的孩子呢?”
韓曜日輕歎一聲,回答道:“那不是我製造的痛苦,那是已經被刻在他們身上的東西,即使我不逼著他們去麵對,他們也終將在其中自我毀滅。沒能反抗的,我已經將他們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至於自我了結的…”
他麵露悲傷,情真意切的悲傷。
“如何連活著本身都已無法承受,那任何強行的挽留,都是對痛苦的延長。我很遺憾,但我必須尊重他們的選擇。”
憤怒在心底蔓延,何初旬看向韓曜日,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的自信與從容,沉默與悲傷,都顯得如此可憎。
他低聲問道:“你說他們選擇了複仇,可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他們,如果不用複仇,他們還想活成什麼樣子。”
“我試過讓他們融入社會,但他們已經不是普通的孩子了,有些確實回歸了正常,更多的,卻是在所謂的和平中再次‘死去’了。”韓曜日目光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初旬,我沒有否認這是殘酷的,但我給了他們方向,給了他們能握在手中的意義,讓他們停止了自我毀滅。”
他的語氣終於低了下來,近乎歎息:“我沒有告訴他們世界本該是什麼樣子,我隻是沒有欺騙他們,說世界會溫柔。”
連憤怒都消失了,何初旬明白了,韓曜日的確找到了屬於他的答案,一個邏輯自洽的答案。
但這個答案,他無法接受,也不能讓容忍其繼續存在。
何初旬沒再說話,他眼神冰冷,金光一閃,一本厚重、古舊、仿佛由無數光影與低語凝結而成的書籍,憑空出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看來參觀真的結束了。”韓曜日對此並不意外,他臉上隻有遺憾,這個久彆重逢的故事,終究還是要以這樣的結局收尾。
他緩緩走遠,隨後站定,轉身麵向何初旬,周身氣息隨之一變,沉穩如山,深不可測。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何初旬尋覓了十年的朋友,他是黎祈之塔的塔主。
“也好。”他語氣平淡,“讓我看看,這十年,究竟讓你走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