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歲就會背法華經,五歲就能坐台傳法,京城無人不識佛子。
更離譜的傳言傳出,說先天佛子林清玄能醫死人肉白骨。
一時世子府風頭無倆,就算皇家也禮讓三分。
鎮遠將軍林德尚也就是佛子林清玄的二叔說:我打一輩子戰,也頂不過一個先天佛子。
就連二叔家的三個女兒,都早早被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盯上,都希望等到她們合適的年紀求娶,好沾個佛子榮光。
這邊世子爺和世子夫人卻愁得頭發都白了
好說歹說,才讓林清玄答應,等給林家留下血脈,再剃度出家。
可說媒的踏破了門檻,不管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送來的畫像堆成了山,林清玄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他心裡頭,好像真就隻有佛法。
那日,老夫人從普陀山拜佛回來,特地求了幾卷據說是高僧手抄的經書,點名讓小滿給林清玄送去。
當時老夫人指定小滿去送佛經的時候,她心裡就一百個不樂意。
長孫少爺的院子,清淨得跟廟堂似的,府裡頭的下人沒事都不往那兒湊,生怕擾了佛子的清修。
可老夫人的話就是天,她一個做丫頭的,隻能應著。
揣著那份差事,小滿心裡頭盤算著,早些送到,早些回來,就算完事。
可等她到了長孫少爺林清玄的“祥雲居”,才覺著不對勁。
太靜了。
院子裡頭連個掃灑的仆從都沒有。
她站在院門口,清了清嗓子,喊了幾聲。
沒人應。
她隻好硬著頭皮自己個兒進去。
一腳踏進院子,一股子異香就鑽進了鼻子裡。
好像不是林清玄慣用的那種禮佛的檀香,那味道甜絲絲的,膩得很,像是三月裡頭的花粉,又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勾著人往裡頭探。
小滿心裡犯嘀咕,推開書房的門,又喚了一聲長孫少爺的書童。
“石頭?石頭?”
屋裡還是沒聲。
她想著,把經書放他書桌上就走。
便壯著膽子,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有些暗,她一眼就瞧見了坐在書桌後頭的林清玄。
他閉著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俊秀的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抿得緊緊的。
瞧著不像是睡著了,倒像是……魘著了。
小滿心裡頭一個咯噔,站住了腳。
“長孫少爺?長孫少爺?”
她小聲喚了兩聲。
林清玄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
那股子甜香越發濃了,就是從他身上散出來的。
小滿覺著自個兒的腦袋也跟著發昏,腿腳有點軟。
她想把手裡的托盤放下就跑,可鬼使神差的,她又朝前走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出了事。
一隻手猛地從桌案後頭伸出來,鐵鉗似的,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滿嚇得魂兒都飛了,尖叫堵在嗓子眼,手裡的托盤“哐當”一聲歪了,上頭的經書稀裡嘩啦往下掉。
她想掙,可那隻手力氣大得嚇人。
也就在那時,一個陰森森的,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直接在她腦子裡炸開。
“不如借這丫頭身子,誘了這先天佛子,吸了佛子元陽,功力大增,就能化人形了!”
“要不然不人不鬼不妖的,三界連個容身之所都沒有!”
那聲音不是長孫少爺的。
尖利,刻薄,充滿了怨毒。
小滿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以為自己是撞了邪,聽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使出吃奶的勁兒,猛地一甩腦袋,另一隻手也顧不上什麼規矩,死命去掰那隻手。
也不知是她力氣突然變大了,還是那東西鬆了勁,手腕上驟然一輕。
小滿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也顧不上掉了一地的經書,轉身就往外跑。
她像隻受了驚的兔子,一口氣跑出了靜心苑,跑出了老遠,才敢停下來,扶著一棵老槐樹大口大口地喘氣。
而書房裡,林清玄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眼,隻來得及看見一個單薄的青色身影消失在門外。
桌上,那個黃楊木的托盤翻倒著,幾卷經書散落一地。
從那天起,姚小滿就開始做夢。
夢裡的東西,就是那團霧。
可夢裡那東西的聲兒,跟她在書房裡聽見的那個,又完全不一樣。
一個哀戚戚,裝可憐。
一個陰森森,藏著刀。
小滿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倆,就是同一個玩意兒。
它想借她的身子,去害長孫少爺。
小滿心想管他什麼先天佛子,什麼純元陽。
她隻知道,長孫少爺是主子,她要是真按那東西說的做了,彆說拿回賣身契了,隻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再說了,她姚小滿雖然是個丫頭,卻也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害人的事兒,她乾不來,也違背她的生存原則。
想到這,小滿站直了身子,廊廡下的風吹過,讓她打了個哆嗦,也讓她更清醒了些。
裡頭,老夫人又開口了。
“清玄啊,你年紀也不小了,這傳宗接代的事兒……”
“祖母,”林清玄的聲音打斷了老夫人,“孫兒心裡隻有佛,容不下旁人。”
“你這孩子……”
老夫人一聲長歎。
小滿聽著,心裡頭突然冒出個念頭。
長孫少爺心裡隻有佛,那精怪想借她的身子去誘他,隻怕是打錯了算盤。
可轉念一想,那日在書房,他分明是被那東西給魘住了。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真要是被那東西纏上,又能怎麼辦呢?
姚小滿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想惹事,可事兒已經惹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