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叡承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玄關的燈還亮著,冷白沿著大理石地麵的紋理一路鋪開,他的外套還沒脫,視線先落在客廳——
“藝率睡了嗎?”
李叡承將外套脫下,遞給家政,見他聞言麵露難色,挑眉:“還沒回家嗎?”
“回來了,”家政接過外套,遞上提前準備好的熱手巾,支支吾吾:“九點多一些就到家了……”
停頓片刻,家政又道:“看走廊的監控沒回臥室……”
“以後遇到這種情況直接給我打電話,”
李叡承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指骨抵著眉心:“我上去看看,你去找個姨母幫藝率換衣服。”
家政點頭,幫他按下電梯。
廂門緩緩闔上,鏡麵映出他略有些緊繃的輪廓,領帶在胸前筆直成一線。
三樓走廊的壁燈亮著,光帶把地板的暗紋推入更深的陰影裡。
人是一種極其擅長自我安撫的動物。
心理學上有觀點認為,當個體遭遇失控狀態時,會本能地重演過去的創傷場景來重新建立掌控感,繼而去覆蓋當下無法應對的焦慮和痛苦,重新錨定自我——這本質上是一種扭曲的重建機製。
李叡承是直到後來才知道,年幼的藝率曾經被鄰居家的小女孩哄騙進漆黑狹窄的衣櫃裡,鎖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時妹妹已經在德國生活了好幾年,開朗活潑,天真淘氣。甚至這件事被再度提及時,也不過是被藝率當做這是鄰居家的女孩是個壞孩子的佐證,強迫他不許再回應對方的撒嬌和親近,那模樣看上去完全沒有一點童年創傷的痕跡——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李叡承才後知後覺體味出懊惱。
窄櫃門掩得結結實實,指尖在邊緣磁扣位置輕輕撥弄,合頁發出短促的氣音,隨後靜靜敞開——
暖黃瀉進來,照出纖細的輪廓。
李藝率蜷在那裡,靠著淺色的牆麵,臉頰被壓出軟肉的弧線,看上去儘是些沒褪乾淨的稚氣。她的呼吸又細又淺,手裡還緊攥著小時候用過的小毯子,就連睡著了手裡也必須得抓著點什麼才肯安心。
也不知道是用這樣彆扭的姿勢睡了多久……李叡承停頓片刻,無奈。
明天醒過來又要關節疼了。
他長歎一口氣,俯下.身先是把露在外頭的腳踝輕輕塞回毛毯裡,隨後穿過膝彎,托住肩背,將眼前這個被碰一下就驚動著皺眉的嬌氣鬼打橫抱起。
側肩避開櫃門,回身用腳尖輕踢櫃門,幾乎沒發出聲響。
走廊的壁燈一盞盞領路,臥室外,住家姨母已經在等候——他隻抬了抬下巴,對方便心領神會,放輕動作先去臥室掀被、調好室溫。
“動作輕些。”
他把懷裡的人放到床沿,對家政輕聲囑咐,這才走出臥室。
窗外夜色深沉,漢江的燈火在玻璃上拉出細長的光痕。李叡承俯瞰夜色,久久出神。
手機震動,屏幕亮起,李叡承收到名為樸貞淑的信息回複以後,當即撥通了電話——
“樸醫生您好,深夜打擾實在抱歉……”
*
每年藝人們最繁忙的年末舞台結束,權至龍草草在家裡過了新年就留出時間分給剛剛失戀不久的好友李秀赫。
雖說同是權至龍至親團裡的一員,但實際上李秀赫的個性和權至龍不同,大多數時間都是活脫脫的宅家派,也更習慣安靜消化情緒,因此這天晚上的聚會定在了權至龍的宿舍。
“隨便坐。”
兩人把外套脫下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權至龍隨意招呼一聲便徑直走向廚房。
“你家的狗呢?”李秀赫整個人往沙發上一摔,巡視一圈客廳沒看到那隻長相奇特卻被權至龍異常疼愛的沙皮狗。
“哦,前段時間年末舞台太忙沒時間照顧,送到藝率家裡了,”權至龍拿著餐具從廚房裡出來整理打包好的外賣,一邊漫不經心地應道:“那邊的花園很大,她家裡姨母也很喜歡家虎,整天玩得很開心呢。”
李秀赫聞言悠悠感歎:“我們家虎也是提前過上小少爺的生活了……”
權至龍:“…………”
巧了,李藝率平時沒事也愛對著家虎調侃它是小少爺,和小狗說話也能陰陽怪氣,可見這家夥平時真是有夠惡趣味的。
電視機放著深夜綜藝,笑聲斷斷續續地飄來,兩人默契地都沒開口,甚至沒怎麼動筷,隻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
直到醉意泛紅,李秀赫起身從外套裡拿出煙盒叼了一支煙,又打量了一眼茶幾:“客廳沒有煙灰缸嗎?”
“哦,我拿到陽台去了,”權至龍晃晃脖子,趿著拖鞋走到陽台,又搖搖晃晃回到客廳,“給,這段時間藝率偶爾會過來,我就沒怎麼在室內吸煙。”
李秀赫點燃香煙,朝他似笑非笑:“這是被管住了啊……”
權至龍私下裡煙酒都來,因此像現在這樣平時隻能躲在陽台抽煙的“已婚男”做派才格外叫人側目。
“少說這些。”他微眯著眼吐出一口煙霧,低笑著抬手給了身邊的李秀赫一下。
實際上李藝率從未對他有過任何乾涉。
認識這麼久以來,甚至在他們有時意見相左的時候她也從來隻是發表自己的觀點,不曾左右過他的選擇。
按照她的說法,與其讓一段關係陷入爭執,不如允許他人帶著瑕疵活著——當然,對於瑕疵這個形容權至龍很持有保留意見。
可實際上這樣的狀態有時也會讓權至龍倍感焦慮。
他掐滅煙頭,一口將杯子飲空,緊接著又是悠悠地歎了一口氣。
這狀態李秀赫實在是太熟悉了。大概是07年前後,他經常能見到權誌龍陷入這種消沉到幾乎有些陰暗的狀態,因此他無奈扶額:
“說說吧,最近是到倦怠期了?”
仔細算起來兩人才交往了一年多,應該不至於吧。
李秀赫這樣腹誹。
“什麼倦怠期啊,怎麼可能……”權誌龍靠在沙發扶手上,單手支著下巴,先是對倦怠期這個說法大為不可置信地一陣反駁,繼而歎了一口氣挑挑揀揀一番,終於拎出了些苦惱。
其實細算起來,交往以後除了多出了許多親密的舉動以外,和沒交往以前沒什麼不同——畢竟在交往以前他們就是聯係十分緊密的相處模式。
也正是因此,在兩人分隔兩地的狀態時,權至龍偶爾也會有過類似‘他真的已經擁有她了嗎?’,或者‘雖說已經是交往了,但是這種狀態怎麼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的念頭。
“女朋友不是都應該在男親出去玩的時候感到不高興的吧?像羊羹他們就是這樣,會因為聚會太多沒時間陪對方而鬨矛盾、吵架什麼的……”,權至龍撐著醉眼說出了自己的疑惑,“而且一般來說,都會管束另一半的社交狀態的吧,比如說不能和異性有工作以外的接觸之類的……”
對此李秀赫一陣見血:“是你想管那位吧?”
權至龍:“……說真的,我壓根就沒有這種機會。”
哪怕已經成年在國外念了好幾年書,可李藝率還是一如既往維持著高中時期被班級冷暴力的孤僻邊緣人人設——當然,按照李藝率的說法,這是她在孤立所有人。
今年即將開啟李藝率波士頓留學的第五年。
可這麼長的時間裡,她平時的社交生活除了和小組同學討論課題,偶爾和波交的年輕樂手同事出去聽聽音樂劇消遣時間以外,幾乎沒有其他交際,從根源上就杜絕了大部分異地戀情侶的雷區。
李秀赫:“…………”
儘管已經充分了解了那位是因為社交圈極其簡單,才會被權至龍這樣的壞小子近水樓台,但這種乾淨的程度還是讓李秀赫頗感驚訝。
都已經是這樣了你小子究竟在不滿什麼啊!
再度回想起交友圈光鮮到讓人感到不安的前女友,他很有些不平地斜了一眼自顧自灌酒的權至龍。
“所以說你根本就不懂……”
權至龍又燃起一支煙。
煙霧將他的大半張臉纏繞,遮住了低垂的眉眼,嗓音裹著沙啞:“我沒有這樣的機會,難道她也沒有嗎?”
李秀赫:“…………”
其實並不是他想要被人約束——權至龍心裡很清楚,如果另一半進入自己的生活,對他的社交狀態和娛樂方式有所乾涉的話,最先崩潰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那他渴望的是什麼呢?想要確認的又究竟是什麼呢?
在這樣一個安靜思考的時刻,權至龍終於看清了交往以後一直纏繞著他的那些難以消解的焦渴:愛或許是底色,欲望也可能是某種不安的影子,但埋得更深的,其實是一種有時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占有——他必須要看著她,然後把所有關於她的瑣碎全部串連起來,完整地套在自己身上。
在明白這些以後,新的困惑又在同一時間產生——她呢?她會有和他類似的心情嗎?
這一刻,權至龍忽然感覺自己站在來回搖擺的兩端,耳邊灌滿風聲,心卻輕飄飄地下墜。
太乾淨了。
邊界被李藝率整理得太乾淨了。
眼看著權至龍喝得眼睛都快有些失焦了,李秀赫歎了口氣試著出主意:“要不然下次聚會的時候帶著她一起來?”
多了解一點他們的朋友圈,或許就能得到權至龍想要的“在乎”了,畢竟他們的朋友圈裡有幾個瘋子在兩性關係上真挺出格的。
聞言權至龍即刻擺脫醉態,猛地抬起頭用最誇張的語氣說出了最讓人無語的話:“我們藝率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李秀赫:“……我必須得提醒你一下,你所說的‘那種地方’我們也經常去。”
權至龍:“那又不一樣!”
先不說夜店裡麵又吵又有光汙染會對李藝率的身體造成負擔,光是想到他的又香又乖巧的藝率呆在那種煙霧繚繞氣味難聞的地方就足以讓權至龍感到不適了。
李秀赫:“…………”
李秀赫:“雙標也不是你這樣用的吧。”
聽聽這說的還是人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