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李藝率今天的責難,梁錫碩看上去實在是有些委屈。
“我知道現在的情況說出這些你們可能不信,”他淡淡歎了一口氣,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正想點燃,卻對上了孫成昊滿是不讚同的目光,隻好悻悻作罷:
“實際上,我們也是在幾天以後才來得及確認這件事的……所以一開始刪帖的動作,根本就不是我們這邊……”
李藝率:“…………”
看著梁錫碩一副吞吞吐吐看上去難以啟齒的模樣,李藝率竟絲毫不意外這個回答。
倒不如說,最初那個深夜發酵僅兩個小時就憑空消失的帖子,以梁錫碩這種蠢人的公關效率……或許壓根沒那麼快能反應得過來。
對此梁錫碩本人也很有話說。
像他這樣要包攬公司大小事務,負責專輯概念和藝人統籌的大忙人,怎麼可能每天都泡在論壇上整天關注輿論走向嘛!
梁錫碩:“等到公司裡的職員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已經隔了好幾天了。的確,我們的第一想法也是先把這件事情壓下去。畢竟作為社長,出現負麵流言,當然是想要儘快平息事端,更何況公司現在處在關鍵的時期……”
說著,他頓了頓,又將目光轉向若有所思的李藝率,繼而又道:“不過說實在的,最開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倒不如說,有點太過於順利了。”
接下來的事情李藝率也看到了,在大規模刪帖控製輿論以後,迎來的就是更難以預料的猛烈反撲,繼而演變成勢如水火的浩大聲勢。
雖說梁錫碩並不是造成眼下局麵的元凶,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沒有落入陷阱一步步跟著對方一開始就預想好的節奏當中去,就這一點來說,作為社長的他自然難辭其咎。
因此在這個公司即將上市的關鍵節點,麵對如今唯一的外部大股東,梁錫碩多少有些底氣不足……更合理這兩人關係微妙,麵對李藝率擺明了一副過來幫權至龍找茬的模樣,他也不敢像對手下藝人們那樣真拿起架子。
見梁錫碩說得信誓旦旦,李藝率稍有不耐煩地舌頭擦出一個氣音:“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再去複盤此前的種種疑點顯然不是當務之急,最重要的是接下來要怎麼試圖平息輿論風波。
梁錫碩:“至龍說他沒有做過……我已經準備委托首爾科學院安排毛發檢驗了,快的話應該兩三天就能出結果……如果他真的沒做過的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著他刻意在此時強調兩遍,李藝率頗為驚訝地斜他一眼,險些要氣笑了。
沒做過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權至龍把事業看得那樣重,怎麼可能會主動做這種蠢事來毀掉自己。
對上李藝率不可置信的眼睛,梁錫碩稍微有些尷尬,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懷疑似乎有些太過“謹慎”了,“這種事情還是要提前確認過比較好……畢竟……”
畢竟什麼?
畢竟權至龍的確是玩得有些過火?畢竟權至龍看上去就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畢竟這是事關公司發展存亡的事情,在公司臨近上市的節點,一切感情信任都可以拋擲腦後?
哇,這個人真是……
李藝率嗤笑一聲搖搖頭,心裡無奈,對梁錫碩這套自有的冷血邏輯實在無話可說:
“出了檢驗結果以後呢?彆和我說你打算直接在網上公布就草草了事啊。”
梁錫碩:“…………”
李藝率:“………………”
這個人真是豬腦子嗎??!
她往沙發椅背上一靠,臉徹底歪向一邊,顯然是一副懶得再多做溝通的模樣。孫成昊見此情景,打開筆記本屏幕找出之前收集到的相關賬號,又將屏幕對準梁錫碩:
“梁社長,這是我們此前整理出來的,分布在各大社區涉嫌發布相似信息的賬號。我的建議是在獲取檢驗結果以後第一時間召開新聞發布會,同時向首爾地方檢察院提起名譽損害訴訟。”
梁錫碩:“……這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臨近公司上市的節點,自然要謹慎再謹慎,貿然扯上官司多少會有影響吧。
孫成昊輕笑一聲:“就這樣放任汙名扣在GDxi頭上,影響隻會更大。您也不希望以後彆人提起YG的藝人,會下意識和吸毒這種事情畫上等號吧?”
說著,孫成昊推了推眼鏡,聲音低沉:“聽說最近您正在和CJ洽談融資的事宜,似乎是已經快要進行到最後階段了……?實不相瞞,CJ和我的委托人李小姐家裡一直有些淵源,如果這件事處理得不妥當,投資人的信心大概會很受影響吧……大概也會影最終決策。”
“梁社長,這樣的關鍵時期,要好好考慮才行啊……畢竟像李小姐這樣,早早就看好您,在您最困難的時期雪中送炭,這些年來一直默默支持的投資人真的不多了呢。”
梁錫碩:“…………”
差點忘了,這幫財閥蛇鼠一窩,彼此牽連根深蒂固。哪怕是外人看來關係平平的銀河和CJ,在某些時候也是血脈相連的利益共同體。
一通軟綿綿的威脅加上曾經的恩情道義扣下來,拿捏住了梁錫碩最要命的軟肋。因此他隻能節節敗退,眼睜睜看著對方收走了主動權,徹底接管對外發聲的公關賬號和公司企劃部門的部分權限。
接下來的時間完全是由孫成昊掌握節奏,語氣平靜地說了接下來的安排和公司內部的人員變動。梁錫碩則癱在沙發上不時點頭,腦子裡卻出神地想著這幾年來,從權至龍第一次陷入爭議時起就被一步步蠶食的控製權——
從最開始的財務審計部門,到現在的公關部門和企劃部人員變動……糟糕,當時對外拋售股權的決策,真是一步不得了的臭棋啊。
他就知道。
他早該知道的,這幫財閥坐上牌桌以後,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掀翻原先的桌子,繼而手握所有的籌碼搖身一變成那個製定規矩的人……這些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最擅長做這種事了。
可幾年時間過去,現在後悔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談話進行地差不多,李藝率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衣擺的褶皺。
此時窗外已經暮色漸沉,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出城市稀疏的燈火,映在那雙漂亮的瞳孔裡卻是一片冷光:
“梁社長,您對手下藝人特殊的管理方式,我雖然向來持保留觀點,但也沒有提出過意見或者有過乾涉的打算,這一點您是知道的吧?”
見他點頭,李藝率輕笑,嘴角矜貴的弧度顯得冷淡又疏離:“但從這次的事情可以看出來,您信奉的那套‘管理哲學’實在是很糟糕。”
梁錫碩:“……這麼說多少有點太傷人了吧,藝率xi。”
麵對他一副狀似玩笑的回避態度,李藝率輕諷地勾唇,“難道不是嗎?分裂,打壓,控製情緒,靠區彆對待製造猜忌內耗掌控主動權……說實在的,原本還算要好的藝人關係變成現在這種結果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但話說回來,您多少也該好好管管那些蠢貨了,”她將發絲彆在耳邊,語氣微冷,“在網上發些似是而非的東西是在惡心誰呢?這次的事件處理不好真以為他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嗎?彆太荒謬了!”
她話裡的指向性太過明顯了,對於東永裴忙裡添亂的行為本就有些惱火的梁錫碩此時自然是無話可說也無可指摘。
李藝率才不管梁錫碩看上去滿是心虛不知該怎麼辯解的神色。她輕笑一聲,說出了那句資本家經典的至理名言:“想出頭的人多的是,告訴他不想乾就趁早滾蛋。”
梁錫碩:“…………”
梁錫碩:“我會找他單獨約談的。”
你最好會!
想起這個組合從出道起就一直是隱形大皇族地位的東永裴,李藝率撂下一個嘲諷的眼神,帶著孫成昊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
推開辦公室的大門,門邊蹲著在手機上劃劃點點的身影立即回過頭,在稍顯昏暗的燈光下看上去格外軟綿綿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睛在這個瞬間亮了起來。
……這簡直就像是滿心滿眼隻有等待,隻有她的大狗狗嘛。
李藝率悄悄勾起了唇角。
“聊完了?”
大概是長時間沒有說話,權至龍的聲音在這一刻聽上去有些沙啞。
他站起身,將手機塞回口袋,下意識地朝她靠近半步,像是連大腦也來不及反應那樣,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指尖,將手指塞進指縫裡去。
“嗯。”李藝率點點頭,輕輕回握,指尖安撫地摩挲兩下,繼而又轉頭看向孫成昊,“你先和司機回去吧,接下來的安排就拜托你了。”
孫成昊微微頷首,識趣地轉身。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權至龍在她的嘴角輕輕落下一吻,又拉著她往走廊通道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聊了好久,還順利嗎?”
他的眼睛裡沒有多少對風波的忐忑,甚至對這段等待的時間過程也沒多少好奇。眉眼隻有最純粹的信任和篤定,“時間不早了,要不先去吃飯吧。”
說著,權至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上下打量她,皺著眉評估時隔幾個月沒見她是不是又有瘦一點,仿佛這件事遠比他現在遭遇的風波要更加棘手。
“怎麼感覺你好像又有瘦一點?”
“沒有!我上個月體檢的時候醫生都隻是說我的體型偏瘦,遠遠沒有到不健康的程度!”
對上權至龍上下打量的嚴肅目光,李藝率不可置信一樣地發出反駁。
她明明有在很努力的吃飯了,況且她現在也隻是比醫學健康BMI範圍輕了五公斤而已!
權至龍:“…………”
權至龍:“隻是?真敢說啊你這家夥。”
嘁,區區小權,管得實在是太多啦!
被他拉著手,李藝率沒有掙開,隻能撇撇嘴彆過臉將自己的嫌棄和叛逆表現得明明白白。
褪去了在梁錫碩和隊友麵前裝模做樣的姿態,現在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簡直像是隻被他一個人占有那樣……權至龍的心軟作一團,指腹摩挲著她指節的紋路,深感無奈的同時又忍不住彎起眼尾。
穿過走廊,踏下兩段樓梯,走出通道,權至龍拉著李藝率推開工作室。
李藝率:“接下來還有工作嗎?”
“沒有,”他取下外套和車鑰匙,又反手鎖上門——
“回家吧。”
墨色已經漸漸鋪展在城市上空,晚風從敞開的窗縫間穿入。走廊通道暖黃色燈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光點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上方閃爍跳躍,浮浮沉沉。
好奇怪,
這太奇怪了。
明明已經交往了很久,最親密的事情也記不清做過了多少次。可偏偏在這一刻對上權至龍的視線,被那目光熨燙過一遍以後,她還是會忍不住心悸一樣整個人失序慌亂起來。
大概是他在這樣一個平常的瞬間看上去太過溫柔了吧……感受著側臉滾燙的血液跳動,李藝率垂下眼瞼抿了抿唇。“哦、哦……”
“那回去吧。”
*
坐在客廳裡盯著電視機吃飯的間隙兩人又閒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他們從高中起就一起吃了很多次飯,因此沒有刻板印象中的那些餐桌規矩。加上李藝率實在是吃飯困難,當然樂意多找找話題來分散注意力悄悄“耍賴”。
大概是這場風波的走向實在是太過無厘頭,因此李藝率也皺起眉很有些苦惱的模樣:
“不應該啊,哪怕是公司間的競爭也不該是這樣的。”
娛樂行業中的商業競爭,對輿論走向的控製和抹黑當然常見,但這樣血洗輿論場,轉眼就控製風向的速度實在有些不合常理,這也是讓李藝率感到困惑的地方——如果是同行競爭打壓,不應該是無差彆掃射整個YG嗎?乾嘛偏偏揪著權至龍一個人不放?
說著,她皺眉又打量了身邊扒著飯看上去軟作一團好脾氣極了的傻瓜,“小權你這家夥……該不會是在夜店裡玩的時候得罪什麼人了吧?幫派大佬什麼的……”
權至龍:“……???”
他瞪圓了不大的眼睛,滿臉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啊!!”
說真的,這家夥能不能彆總是把電視劇裡的劇情代入現實啊!權至龍側過臉悄悄翻了個白眼。
可這不應該啊……李藝率叼著湯勺皺眉陷入沉思。
大概是她這副苦惱的模樣實在太過認真可愛了,權至龍將盤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又把從他腋下探出腦袋討食的小狗推遠了些,也跟著回憶起來——
“對了,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有一次在夜店裡碰到你小時候的鄰居這件事嗎?”
記憶不斷深入,甚至追溯到了去年。
當時那個叼著香煙,吐出煙霧,那張寫滿輕挑和漫不經心的臉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啊,是具雅拉啊。
隨著權至龍的提醒,李藝率皺著眉又回憶起了這個讓她覺得討厭的人,“她?”
“對……其實當時我有一件事情沒告訴你,”權至龍在心裡輕歎,頗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抿抿唇以後又接著說到,“當時她和我說,‘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不要和你走得太近,這是她的忠告。’”
將這件事再度提起,權至龍遲疑了一瞬,心裡很有些自責,其實那個時候他不應該因為心裡小小的彆扭刻意隱瞞的。
然而李藝率隻是衝他彎了彎眼睛,搖著頭臉上寫滿篤定:“不是她。”
權至龍:“……?”
真的假的啊。現在仔細回憶起來,當時那個人說話的神態實在是有點可疑啊。
而且明明每次提起具雅拉時,李藝率總是一副嫌棄討厭把她當成仇敵的模樣,怎麼偏偏現在就這麼果斷地否定了?
因為如果隻是單純為了針對她給她找不痛快的話,具雅拉有無數個其他的辦法啊……雖然李藝率對具雅拉的觀感很複雜,但總的來說,這是個和她哥哥一樣,在李藝率青春期以前不算長的記憶裡,帶來過快樂也帶給過無數糟糕過去的人。
雖然這麼說實在很有些矛盾,但……好像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曾經出現過那種會讓人感到苦惱,但始終無法擺脫的朋友——如果沒有發生那場意外的話,她們兩人大概還是會像最了解彼此的仇敵一樣,見了麵就陰陽怪氣,背地裡始終關注對方的一舉一動的。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的話。
可現在再回頭聊這些幼稚的往事顯然是無意義的,因此李藝率隻是翹起嘴角發出了陰陽怪氣的聲音:“嘖嘖,小權,你還是不懂呀——”
“像我們這種二世祖,想給人找不痛快的辦法多得是,這種實在是太小兒科啦~”
歸根結底,特意找權至龍麻煩這種事,根本不足以讓李藝率感到痛苦——因此這當然不會是具雅拉想要的。
權至龍:“…………”
他深吸一口氣,額角青筋直跳:“之前和她碰麵的時候我在心裡偷偷想著,你和她看起來根本不一樣……說真的,我現在已經有點後悔當時會這麼想了。”
這副無法無天的姿態不是完全沒兩樣嘛!
然而李藝率隻是捏著勺子振振有詞:“就算是當二世祖,我也要當最壞的那一個!”
權至龍:“……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
對上權至龍氣急敗壞的崩潰語氣,李藝率笑得滿臉狡黠,似乎是篤定了權至龍根本拿她毫無辦法一樣,惡劣到了極點。
儘管嘴上說著不可能,腦子裡也十分篤定具雅拉做不出這種事情,但這到底和彆人家扯上了關係,因此趁著權至龍去收拾好餐具轉身去廚房的間隙,李藝率撥通了李叡承的電話。
但願不是因為她給權至龍產生了困擾吧。
李藝率悄悄地在心裡這樣想到。
*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赤條條地摟在一起——哥哥在德國出差,父親在美國的分公司還沒回來,因此李藝率自認為體貼地打著陪伴權至龍度過糟糕的時期理直氣壯地提出了留宿,對此權至龍當然是十分欣然地接受。
月光從窗簾縫隙間流淌進來,落在深邃的眉眼上,映出他與舞台上截然不同的柔和。
權至龍摟著她,呼吸輕緩,聲音落在她發間,低沉而溫柔:“你和她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他是在問具雅拉。
見李藝率捏著他手指的動作頓了頓,他又將她往胸膛壓了壓:“……不方便告訴我嗎?”
過了很久,甚至久到權至龍幾乎以為李藝率要睡著了,她才輕笑一聲,聲音悶在他胸口模糊又遙遠地傳來:“你還記得前兩年在德國的時候,當時我們打掃房子你看到的那張照片嗎?”
“當時我和你說過的吧,那個人是具雅拉的哥哥。”
是他啊。
察覺到懷裡的人動了動,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那場車禍發生的時候,是他開的車。”
聽到關鍵的字眼,權至龍驟然收緊手臂,心裡隱隱約約有了猜測。而下一秒李藝率的聲音始終平靜,輕飄飄地撕開傷口做出肯定——
“他沒活下來。”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包括她的抗拒,她的回避,她的避之不及……她隱隱落入下風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