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
飛機剛落地,史提爾醫生就跟著隨行翻譯匆匆趕往醫院。
會議室裡燈光冷白,紙葉被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趁著史提爾醫生翻閱李藝率最新的病例的間隙,樸貞淑也在一旁補充論述:
“在大腦受到重大外傷以後,因創傷性腦損傷而誘發的解離性失憶症並不罕見,尤其是像藝率xi這樣經曆過開顱手術的患者……因此事故當晚的回憶可能作為一種自我保護機製被大腦主動選擇封鎖。”
“像您剛剛提到的出現幻覺、幻聽的情況……臨床上來說的確有存在許多這樣的案例,但事故已經發生了三個多月,在時間跨度上已超出急性期,更有可能是潛在創傷未治愈後的應激障礙與解離症狀的疊加表現。”
人的大腦在無法承受痛苦記憶時,會通過扭曲或虛構現實來緩衝心理衝擊,這種代償機製常見於車禍、空難等重大創傷事件幸存者。而李藝率在脊髓損傷確診中樞敏化綜合症後,神經係統的過度警覺狀態進一步放大了身體的感知紊亂,心理防線在持續高壓下逐漸崩解,最終形成了現在這樣複雜的臨床表現。
李在敘看著監視器顯示屏幕上坐在輪椅上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女兒心情複雜——她坐在輪椅上嘴唇翕動,神色很是憔悴蒼白。
“所以這一切的根源還是因為腦部損傷?”
這時已經快速翻看完近期評估報告的史提爾醫生適時接話:“可以這麼說。”
史提爾醫生:“我們的大腦在不斷進化中逐漸學會了感知世界的捷徑,在麵對無數感官信息時選擇性地提取對生存至關重要的信息,從而簡化這個複雜世界,幫助我們更好地生存。”
史提爾醫生:“相反的,當人體的感知機製失衡時,會導致一些疾病或功能障礙。就比如,在一些精神疾病中,患者因過度依賴大腦預測,使其脫離現實,產生不切實際的幻覺。”
大腦為了讓人們在這個世界中生存,進化出了一種識彆潛在危險性的能力——如果判斷出機體出於不安全的狀態,就會製造痛覺發出警報。
雖說將慢性疼痛病與精神分裂放在一起可能會令人不適,但實際上從處理機製來說,這其實是一致的。
以李藝率目前的臨床表現舉例,她在組織學意義上的損傷已進入慢性期,可是她的疼痛並沒有隨之消退……這意味著這段時間她接受的手術、康複治療以及心理創傷的累積,已經讓神經係統形成了依賴路徑。
在此之前,慢性疼痛病一直被視為單純的生理損傷結果,而這位瑞典籍的神經科學家提出這樣超前的觀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顛覆了學界的傳統認知。
說到這裡,這位身材矮胖胡子花白的老頭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繼續道:“儘管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我的團隊通過幾年的時間在慢性疼痛病患者身上采集到了大量數據,證實了這一點……通俗的說,這是大腦中負責處理疼痛這套係統本身出了故障,因此變得過度敏感,持續拉響警報讓患者感到疼痛。”
這邊翻譯還在絞儘腦汁轉換專業術語,坐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叡承忽然開口問道:“在此之前我從未聽說過這套理論,所以……這其實是可治愈的?”
“嚴格來說是可以實現功能性康複。但……我們需要患者配合並付出很大的努力。”
說著,史提爾醫生停頓片刻,又以臨床經驗舉例,提出了一套長效的乾預治療方案。
可這對於剛剛遭遇重大變故、可能會麵臨終生癱瘓,急需建立信心的李藝率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想到妹妹如今一副霜打嬌花般萎靡的模樣,李叡承悄悄歎了一口氣。
而聽完翻譯轉述的李在敘緩緩抬起頭,問出了另一個更關心的問題:“有沒有短期內就可以看到效果的手段?”
樸貞淑和史提爾醫生對視一眼,沉吟片刻後樸貞淑看向兩人:“或許……您是否有聽說過安慰劑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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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李藝率的治療方案,父子二人出現了分歧。
在與父親爭辯無果後,李叡承坐在吸煙室裡抽空半包煙,凝望著漸暗的暮色怔怔出神。
究竟通過心理乾預引導的欺騙手段好叫妹妹暫時擺脫痛苦,還是讓她直麵真實清醒地沉淪下去,這大概是個不需要多加思考就有答案的選擇。
可是,可是……
李叡承又想起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
還是讓具家那個野狗一樣的小子鑽到了空子啊……想到這裡,李叡承輕哧一聲,本就不妙的心情愈發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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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時望是在六歲那年被接回具家的。
在此之前,他叫鄭時望。他的生活裡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一直和婆婆生活在一起。
如果沒有什麼財閥世家,沒有什麼私生子什麼聯姻,那麼大概他的一生會相對乏善可陳。可偏偏……鄭時望在六歲那年,被換了一個姓氏,大差不差的人生也在那時被人為改寫。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冬日午後,他在路邊和附近流浪的小黑狗玩耍。
孤兒老人這樣的組合讓他早早就嘗到了冷暖,鄭時望十分早慧,也對附近喜歡抱團欺負弱小的孩子們沒什麼好感。
與其去討好那幫狗崽子,還不如和真正的狗崽子做朋友。儘管鄭時望自認為他不需要朋友,但也樂得看著小狗崽子搖著尾巴繞著他打轉的諂媚模樣。
他像往常一樣把舊報紙團成團扔出去,小狗跟著在後麵跌跌撞撞地追著——隨後被一輛疾馳的轎車碾過。
後座上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但深陷的眼窩和皺紋還是顯露出了這副被酒色掏空的皮囊。
男人沒去理會已經死透的小狗,仿佛這樣一個鮮活生命的逝去根本無足輕重,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多瞥一眼也是多餘。
他垂下眼睛打量鄭時望,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總之被這樣的目光審視,叫他的皮膚也忍不住豎起一排刺。
他看著男人一副屈尊降貴的姿態走進屋子和婆婆談話,過了好久以後,才轉過頭怔怔站在街口出神地看著那片被洇開的血跡。
重型卡車碾過,原本的血跡連同皮肉內臟被壓進路麵的縫隙,混合塵土和雪粒,凝成一團臟汙的冰碴,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樣——
而原本屬於鄭時望的人生,也在這一天如同那片薄薄的皮囊一樣,被碾入車轍深處,混合著臟汙和不堪,再難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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