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熙寧大笑,那笑聲爽朗,在書房裡回蕩:“好!好!這才是我天家的好兒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他親自鋪開宣紙,又研好墨,將一支狼毫筆遞到崔一渡手中。
崔一渡筆走龍蛇,字字如刻。他寫自己年輕輕狂,冒名巡撫雖出於憂民之心,終是逾越法度;寫自己痛定思痛,方知權責不可僭越;更寫自己願以寸心補過,不負天地君親。
每一個字都工整規範,每一句話都誠懇懇切。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寫下這些字時,心中是何等的屈辱與不甘。
這一紙自省,不止是悔過,更是一場賭局,賭的是帝王心術與宗室權衡。
最後一筆落下,筆鋒頓住時,墨跡未乾,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澤,如同命運懸而未決。他吹了吹紙麵,待墨跡稍乾,將自省帖鄭重折好,雙手奉上,交予衛熙寧手中。
那一刻,他看清了衛熙寧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意,那不是關切,是掌控,像獵手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可他仍躬身一禮:“全憑皇叔做主。”
衛熙寧指尖輕撫紙麵,滿意地點頭。他將自省帖仔細收進懷中,貼身收藏,這才重新看向崔一渡。
“好,明日我就進宮麵聖。不僅為你說項,力陳你悔過之誠,還要......”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奏請聖上立你為太子!”
“啊?”崔一渡心頭一震,一臉驚愕,“皇叔,這...這恐怕不妥。父皇尚未有此意,貿然奏請,恐惹聖怒。”
“你不懂。”衛熙寧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儲位之事,不能再拖。大皇子無德無能,若他上位,必是昏君。二皇子那性子,沙場破敵沒得說,但受不住朝臣聒噪。他那個暴脾氣,隻怕三天兩頭就要在朝堂上拔劍。六皇子懦弱,不堪大任。唯有你,有能力、有魄力,能穩住這江山。”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更低:“你放心,皇叔不是白幫你。待你登基之後,需答應我三件事。”
“皇叔請講。隻要侄兒能做到,定當全力以赴。”
衛熙寧點點頭,緩緩道出條件:
“第一,登基後,需尊我為攝政王,輔政三年。這三年間,朝中大事,需由你我二人共同決斷。
“第二,三年內,重大國事需與我商議,不得獨斷專行。尤其兵權、財權、人事任免,必須經我同意。
“第三......”他頓了頓,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王妃現在無所出,倘若三年後仍沒有子嗣,當立我舉薦的女子為後,以固皇室與本王之盟。”
崔一渡心中冷笑。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恒王這是要當權臣,而且是權傾朝野的那種。攝政王?輔政三年?重大國事需商議?這分明是要架空自己,當個無冕之皇。
還有第三條......立他舉薦的女子為後?這是要把手伸進後宮,控製未來的繼承人。
好大的胃口。
可眼下,他需要恒王的支持。沒有恒王,他過不了魏仲卿這一關;過不了這一關,就彆想爭儲;爭不了儲,一切皆是空談。
“侄兒......”崔一渡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答應。”
他站起身,對著衛熙寧深深一揖:“若無皇叔相助,侄兒恐怕連眼前的坎都過不去,何談將來?皇叔的條件,合情合理,侄兒必不負皇叔今日之恩。”
衛熙寧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陽,但崔一渡知道,那陽光之下,是萬丈深淵。
衛熙寧走過來拍拍崔一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侄兒,你放心,有皇叔在,這江山,穩得很。魏仲卿那邊,你不必擔心,皇叔自有辦法對付。”
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崔一渡告辭離開。翻牆出府時,夜色已深。
巷口陰影裡,梅屹寒閃身出來,低聲問:“殿下,一切順利?”
崔一渡點點頭,沒有說話。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回到那處民宅,從密道返回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