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臘月十五。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京城內外銀裝素裹,天地寂然。簷角冰淩垂落如劍,街巷儘覆素縞,卻終究掩不住城中蔓延的恐慌。
玉龍關將破的消息早已如野火般傳遍,有關鎮北王殉國的悲壯、聯軍連破兩道防線的危急,甚至皇帝欲將南遷的私語,皆在市井間交雜沸騰,人心惶搖,如履薄冰。
皇宮深處,禦書房案上攤著三份軍報:衛弘禎血跡斑斑的絕筆信,字字如鐵;沈沉雁呈送的京畿臨時軍行軍奏報,情勢嚴峻;還有楚台磯密探最新傳回的情報,元蝶已成了索爾甘的側妃,正於敵國王庭中如履薄冰、周旋求生。
“陛下,該用膳了。”梅屹寒躬身輕語,聲音壓得極低。
崔一渡恍若未聞,指尖一遍遍撫過寫有“元蝶”二字的那張紙。“側妃……”他低聲重複,喉間乾澀。心中翻湧的不隻是憂懼,更有難言的酸楚與愧疚——她以一身入虎穴,而他卻坐困深宮,徒看山河飄搖。
“屹寒。”
“臣在。”
“在宮中設一處紀念碑。”崔一渡的聲音輕而冷,“刻碑,名曰‘忠烈石’。
“遵旨。”
紀念碑選址於西苑梅林深處。時值歲寒,梅枝覆雪、冷香暗浮。石碑選用上等青石鑿成,“忠烈石”三字為禦筆親題。
立碑那日,大雪初歇,雲隙間漏下稀薄天光,落在石上泛起清冷之色,如淚如刃。
孫瑾悄步走近,立於崔一渡身側,靜默片刻,忽然屈膝跪下:“陛下,民女有一請。”
“講。”
“民女願將姓名刻於此碑之上。”
崔一渡驀然側首:“你……”
“若國破,民女絕不獨活。與其死後無人記取,不如此刻留名於此,亦以此自誓:此身已許國。”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如星,“更何況,民女始終相信陛下能帶領大舜渡過此劫。待到他朝凱旋,這碑上之名,便是我們不屈的見證。”
崔一渡凝視她良久,終是點頭:“準。”
工匠當即添刻“金石堡孫瑾”五字於石上。崔一渡提筆蘸墨,於碑側揮毫題詩一句:
“功成萬骨枯,誰記離人淚?”
筆鋒蒼涼遒勁,墨跡滲入石理,如血如淚,再難磨滅。
消息傳出,朝野皆震。天子竟在宮苑之中立碑,實乃前所未有之舉。然而正因為這般決絕,更顯得其心之悲、其誌之烈。
當夜,便有數十官員聯名上奏,願捐家產以充軍資;京城百姓自發組成義勇軍,雖不能遠赴邊關,卻誓死協防城池、轉運糧草;連寺院道觀亦開啟糧倉,僧侶道士為戰歿者誦經安魂。
絕境之下,民心如雪後初凝的冰層,雖薄而脆,卻映照天光,堅韌地連成一片。
……
聯軍大營,臘月十六。
梭雷大將軍白術看著手中的“遊敕狼頭令”,臉色鐵青。令箭是真的,至少看起來是真的。狼頭印記、王庭印泥、索爾甘的私章,無一不真。但內容卻讓他火冒三丈:命令梭雷軍立即調撥五萬石糧草至狼牙穀,違令者斬。
白術一掌拍在桌上:“豈有此理!我梭雷出兵十五萬,糧草自備,如今戰事吃緊,他遊敕不但不出力,反而要我調糧?還要五萬石!”
副將小心翼翼:“將軍,會不會有詐?王上之前說過,糧草各自解決……”
白術咬牙切齒:“令箭是真的。我認得這印泥,是遊敕王庭特製的‘血朱砂’,外人仿製不來。索爾甘這是看我軍在前線死傷慘重,想趁機削弱我梭雷!”
同一時間,遊敕軍營。
親衛統領巴圖舉著“梭雷虎符令”,匆匆走進王帳:“王上,今早在末將盔甲架下發現此物。”
索爾甘接過令箭,掃了一眼,眉頭緊皺。令箭要求遊敕軍讓出東線攻擊位置,由梭雷軍接管,理由是“梭雷將士勇猛,當擔主攻重任”。
索爾甘沉吟:“虎符令是真的。但白術為何用這種方式傳令?直接來商議不行嗎?”
魏冷煙在一旁冷冷道:“怕是梭雷有了異心。他們出兵最多,傷亡最重,若破關後分贓不均,難保不會反目。提前布局,也在情理之中。”
“姑姑的意思是,白術想搶頭功?”
魏冷煙分析:“不止頭功。東線麵對的是玉龍關最堅固的一段,若能從此處突破,破關首功便是梭雷的。屆時談判,他們便可多要幾郡土地。”
索爾甘眼中閃過厲色:“好個白術,打得好算盤!”
巴圖問:“王上,該如何應對?”
索爾甘冷笑:“令箭既然來了,就按令行事。讓出東線,但隻讓出最外圍陣地。我倒要看看,梭雷軍有多‘勇猛’。”
兩道假軍令,如兩顆毒種,在聯軍心中生根發芽。
而穀楓,正躲在糧草堆後,目睹這一切。他看到梭雷軍的糧車在鷹愁澗集結,看到遊敕軍不情不願地撤出東線陣地,看到兩軍將領見麵時虛偽的笑臉下隱藏的敵意。
“還不夠。”穀楓低語,“老子再給你們添一把火。”
當夜,他潛入羌漠軍營,在王子帳外故意弄出聲響。巡邏隊聞聲追來,穀楓假裝倉皇逃竄,丟下一件物品,是一件繡著婁罕圖騰的披風。
次日清晨,羌漠王子拿著那件披風,臉色陰沉:“昨夜有人潛入,留下此物。婁罕人想乾什麼?”
謀士分析:“怕是來探聽虛實。婁罕出兵最少,卻總想多分利益,說不定在打什麼主意。”
“查!嚴密監視婁罕軍動向!”羌漠王子厲聲道。
四國聯軍,本就脆弱的信任,開始出現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