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石鎮邊緣,一間不起眼的土屋中,黃大霞正就著油燈俯身案前。
自穀楓死後,他便隱匿於此,繼續完成亡友未竟之業。他手中拿著一紙書信副稿,那是魏冷煙“承諾”撥糧於羌漠的函文,是他從一名酩酊大醉的羌漠軍官懷中摸來的。
“老穀,你看好了,我替你報仇。”黃大霞喃喃自語,聲如枯葉墜地。
他鋪開特製羊皮紙,提筆蘸墨。穀楓生前搜集魏冷煙手稿無數,黃大霞早已將她的字跡筆韻摹寫得惟妙惟肖。
此番他所偽造的,是一封魏冷煙致羌漠國王的“密信”:“滅舜之後,先滅梭雷,以其地酬羌漠之功。遊敕願與羌漠共分天下。”
隨後他又仿造一封羌漠國王回函:“成交。破關後,依計行事。”
兩封信都需要加蓋私章。魏冷煙的私章穀楓早已拓印,黃大霞輕易仿製。羌漠國王的私章麻煩些,但他從那個羌漠軍官身上偷到了一枚令牌,上麵的圖騰與國王私章相似,稍加改動即可。
“還不夠,”黃大霞沉吟,“需讓此信‘恰巧’落入梭雷人手中,還不能顯得太刻意。”
他決定采用穀楓教他的方法——借刀殺人。
臘月二十五,梭雷軍糧官在巡查途中,“偶然”截獲一名形跡可疑的羌漠信使,從其貼身內衫中搜出密信二封。
糧官不敢延誤,火速呈報大將軍白術。
白術展信讀罷,麵色鐵青,驟然揮掌擊案:“好一個魏冷煙!好一個羌漠!竟早已暗中勾結,圖我梭雷!”
副將在一旁謹慎勸言:“將軍,謹防反間之計……”
白術冷笑:“反間計?你看看這私章,這印泥,這筆跡!魏冷煙那女人的字,我認得!還有這羌漠國王的私章,我去年出使羌漠時見過,一模一樣!”
他越想越氣:“怪不得糧草總是不足,怪不得總讓我軍打頭陣!原來是要消耗我軍實力,好讓羌漠撿便宜!”
“將軍,那我們……”
白術眼中殺機迸現:“傳令三軍,嚴密戒備羌漠兵動向!另遣密使暗訪婁罕,探其虛實。這聯盟,不要也罷。”
幾乎同時,婁罕軍中亦“意外”獲密:遊敕與梭雷暗約,破關之後先滅羌漠與婁罕,共分戰果。
本就人心渙散、互信脆弱的四國聯軍,至此,裂隙終成深淵。
……
大舜皇宮,臘月二十六。
崔一渡接到元蝶死訊時,正在與工部官員商討新礦開采事宜。傳信的暗衛跪在殿中,話音未落,崔一渡手中的茶杯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再說一遍。”
“元蝶姑娘……於昨日午時,在遊敕王庭廣場……火刑就義。”暗衛聲音哽咽,“臨終前彈奏琵琶……”
崔一渡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眾人。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良久,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知道了。下去吧。”
暗衛退下後,崔一渡依然站在那裡。梅屹寒想上前,被湯耿攔住。兩人默默退出殿外,留皇帝一人。
殿內,崔一渡終於支撐不住,扶著窗欞,一口鮮血噴在窗紙上。他緩緩跪倒,以手掩麵,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中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