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飛舟早已駛出白雲宗疆域,在三萬丈高空平穩向東飛行。
窗外的景色雖仍是浩瀚無垠的雲海,但連續幾日看下來,終究難免令人覺得單調。
韓陽獨自在艙室內靜坐修煉,吐納調息之餘,心神也不由得有些飄遠。
縱然是初次乘坐如此宏偉的飛行法寶的新奇感,在經過幾天枯燥的航行後,也漸漸被一種無所事事的膩煩所取代。
他剛剛結束一個小周天的運轉,正望著窗外那永恒不變的綿白出神。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韓師弟,可在裡麵?”門外傳來宋玉那熟悉而帶著笑意的聲音。
“師兄快請進。”
韓陽精神微振,起身開門。
宋玉笑著推門而入,很自然走到舷窗邊的蒲團坐下,打量了一下韓陽:
“我看師弟這幾日都悶在房裡,可是第一次出遠門,有些不適?”
“確實有些新奇,也有些……無所事事。”韓陽點頭承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似乎永無止境的雲海。
宋玉聞言哈哈一笑,表示深有同感:
“我就知道!這長途飛行最是熬人,四周景色雖壯闊,但看久了也難免乏味。
不瞞你說,師兄我也覺得有些無聊,正愁沒人說話解悶呢。
正好來找你,你我師兄弟二人多說說話,也好打發這旅途時光。”
“說起來,師兄,方才我感知到飛舟經過一片靈氣波動頗為詭譎、粉黛之色隱約可見的山脈,不知那是何處地界?”
“嘿,說到這個。”
宋玉壓低聲音,指了指下方。
“剛才經過的,是吳越國十大金丹魔宗之一——合歡宗的地盤!”
韓陽神色一凜:
“合歡宗?
就是我們白雲宗附屬宗門名單裡,那個以獨門雙修秘術聞名的魔宗?”
他當然知道,自己還收過合歡宗的禮呢,這合歡宗在魔道宗門中屬於一個異類,行事風格偏向中立。
甚至在韓陽以前看的小說裡,這合歡宗可謂是鼎鼎有名的常客,什麼故事裡都少不了她們的身影。
“附屬?算是吧,但也沒那麼簡單。”
宋玉笑著解釋道。
“合歡宗可不是獨屬於我白雲宗一家的附屬勢力。
據說其總壇源自中洲聖地,吳越國這裡的隻是一條支脈罷了。
不過嘛,你也彆小看這條支脈,她們深諳生存之道,比起那些隻知道打打殺殺的魔宗,可要講究多了。
她們明碼標價,隻做生意,基本不參與本地勢力的爭鬥。
當然,這安分守己也是有代價的,每年,合歡宗都需要向我們吳越三大元嬰宗門繳納數額不菲的供奉,換取在吳越地界平安經營的許可。”
“在吳越國,任何外來宗門,若隻是想來觀光旅遊,我們自然歡迎。但要是想繞過我們三大元嬰宗門,私下裡做點什麼生意,那可不行。”
“生意?”
韓陽一聽。
合歡宗還能有什麼生意。
今日無事,勾欄聽曲?
他臉上不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微凝。
看到韓陽的表情,宋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師弟你可彆想歪了。”
“如今的合歡宗,早就不是你想的那種皮肉生意了。”
“她們早就轉型,搞起了一門更高端、定製化的仙緣紅娘業務。”
“合歡宗每年會專門為宗內那些資質出眾、容貌絕麗的女修們牽線搭橋,精心策劃,將她們引薦給各大宗門、世家、乃至散修巨擘中的天才弟子、實權長老,甚至是隱世不出的元嬰老祖,促成雙方結為道侶,共參大道。
這可是合歡宗的核心產業之一。
宗門會傾力培養每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冠以聖女之名,最終的目標就是將她們風風光光送去與各大元嬰勢力聯姻,以此鞏固關係,編織一張龐大的人脈網絡。
當然,若想明媒正娶一位合歡宗精心培養的女修,也絕非易事。
這不僅需要兩情相悅,更需男修背後勢力付出極其高昂的“聘禮”。
“說來這也是修仙界一樁廣為流傳的趣談,”宋玉笑道。
“如今雄踞一方的星河宮,他們家那位閉關不出的太上老祖,身邊最得寵的一位侍妾,便是合歡宗上一代精心培養送出的一位聖女。
據說這位老祖對其極為寵愛,連帶著對合歡宗也多有照拂,這其中的好處,可想而知。”
“所以啊,合歡宗身為魔宗,卻能在吳越之地屹立萬年不倒。”
韓陽聽完,啞然失笑。
這合歡宗,倒是挺懂得與時俱進,順應潮流。
其宗門最為人稱道、也最具吸引力的,便是宗內功法確實擁有精進修為之效。
同樣是雙修之道,與明媒正娶的道侶共同參悟,和純粹花費靈石尋求突破。
傳出去的名聲也就不一樣。
更何況,那些與合歡宗結交的大勢力修士,往往修為高深,與他們一同修煉,進境速度自然遠超以前了。
這其中的巨大好處,才是讓修真界眾多修士對合歡宗趨之若鶩的根本原因。
“果然魔門都是一些人才。”
宋玉見狀,笑道。
“師弟,玩笑歸玩笑。但若是在秘境之中,當真遭遇了築基期的魔修,切記,如果情況允許,儘量留他們一條性命,最好是能生擒活捉。”
“哦?”韓陽眉頭微挑,露出詢問之色。“師兄這是為何?魔修功法詭異,留下活口豈非夜長夢多?”
“師弟你可知魔道金丹?”宋玉解釋道。“這可是個極為難得的好東西。它既能用來煉製突破金丹期所需的丹藥,也能作為煉製法寶的核心材料。甚至,還可以直接築基修士被煉化成假丹。”
“那些卡在築基巔峰,卻突破無望的修士,要是能得到魔道金丹,便可選擇借助它煉製成假丹這條捷徑。”
“雖說假丹修士的實力,比起真正的金丹真人要稍遜一籌,但相較於築基期的修士,那可就有天壤之彆了。
而且,一旦成為假丹修士,便能實打實擁有五百年壽元。
這樣的誘惑,沒幾個修士能抵擋得住。”
“魔修功法大多劍走偏鋒,追求速成,壽命極短,看似鬥法凶狠,實則根基虛浮,同階戰力也就比散修強上一些,欺負一下普通散修還行,若是遇到我們這等大宗門出身真傳核心弟子,多半不是對手。”
“正因如此,彆看如今吳越國魔修猖狂。”
“一旦有築基魔修成功突破金丹期,凝結了金丹,他便會立刻從獵手變為獵物,成為我們各大正道宗門競相圍獵的目標。
畢竟,一顆金丹,往往就意味著能為我們這邊造就一位至少擁有五百年壽元的假丹戰力,此消彼長,意義重大。”
韓陽靜靜聽著宋玉的講述,心中卻並無太多波瀾。
對於宋師兄這番關於“魔道金丹”價值的說辭,他以及其背後隱含的正魔博弈,他早已知曉了一點。
昔年在韓家時,他便親眼見過魔修為練邪功血祭城鎮、數十萬凡人哀嚎湮滅的慘狀記錄。
也聽過太多每逢魔修作亂,必有正道弟子禦劍而來,除魔衛道的故事。
許多正道宗門自詡名門正派,講究替天行道匡扶正義。
但那隻是個人設,能信這個的人,那這一輩有了。
屬於那種被人騙了還要替彆人數錢那種。
這“養寇自重”的行徑,本質上與魔門的掠奪並無區彆,無非是手段更為高明、更懂得粉飾罷了。
隻不過是,修仙界的正魔之分,從來不是善惡之彆,而是秩序與混亂的差距,是利益分配方式的不同。
但至少,正道還會披一層教化度化的外衣,編造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比如:“有妖女修行邪法,需以正道功法化解其戾氣。”
“此女體質特殊,留在魔門隻會禍亂蒼生,不如由我宗引導向善。”
“雙修之法亦是大道之一,我輩修士當以正禦邪,化害為利。”
而魔門呢?
他們直接連演都懶得演了。
“道友何不進我魂幡?共參大道?”
“這位仙子,本座觀你元陰充沛,不如助我修行?”
“能成為本尊的血食,是你三生修來的福分!”
魔修行事,向來赤裸裸的弱肉強食,毫無遮掩。
他們從不掩飾自己的掠奪本質,一切都擺在明麵上。
我要你的修為,要你的血肉,要你的魂魄。
不給?那就搶!
但正道不同。
正道宗門至少還要點臉,讓底層修士不至於朝不保夕。
同樣是在掠奪,壓榨底層,正道宗門至少還會維持一套相對完善的規則體係。
其一,嚴禁同門相殘。至少在明麵上,任何弟子都不得對同門出手,違者將受執法堂嚴懲。這條規矩雖然時有被鑽空子的時候,律法在哪個世界都有漏洞,但確實讓低階修士有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其二,建立貢獻體係。宗門弟子們可以通過完成任務、煉製丹藥、培育靈藥等正當途徑獲取修行資源,而不必時時刻刻都想著殺人奪寶。
其三,設立執法機構。雖然執法堂也難免有徇私枉法之時,但至少讓那些肆無忌憚的劫殺行為有所顧忌。
再差的秩序,也比沒有秩序強。
韓陽很清楚,修仙界從來不是什麼善地。
這是講究利益的地方,而不是善惡。
凡人王朝尚有律法約束,而修士的世界,本質上就是。
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隻不過,正道宗門願意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體係,讓修士們不至於徹底淪為野獸。
而魔門?
他們連臉都不要了。
至於為什麼一個魔門能在這麼多正道宗門眼皮底下活動。
這背後的玄機,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要是沒有魔道作亂,又如何彰顯正道的威嚴?
吳越國三大元嬰宗門鎮壓,可吳越國的魔修數量卻從未減少,這其中的門道,用屁股頭想都能明白。
這不過是一場精心維持的平衡遊戲罷了。
說到底,這都是一門生意。
試想若魔修絕跡,正道宗門還如何名正言順向各大勢力收取保護費?
那些勢力又怎會心甘情願地上供?
魔修可不會跟他們講什麼仁義道德,血洗滿門,奪寶殺人,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這也解釋了為何正義總是姍姍來遲。
因為來得太早,這出戲就唱不下去了。
隻有當魔修血祭成功,煉成血丹,激起民憤之時,正道修士才會恰逢其時現身。
他們必定要義正言辭高喊:“爾等殘害生靈,天理難容!今日我輩替天行道,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說罷便一劍斬了魔頭,贏得不明所以的百姓交口稱讚。
有句話說得好:我家的狗也很拽,見人就咬,就是不咬我,為什麼?我養的嘛。
魔門的情況也是同理。
至於那些被血祭的無辜性命?
人死不能複生,血丹自然就成了除魔衛道的戰利品。
一箭雙雕,豈不美哉?
最終造就的,不過是一個百姓遭殃、魔修殞命,而正道名利雙收的世道。
既然這麼慘。
那麼為什麼還有人前赴後繼投身魔道?
答案很簡單:是他們不想進入正道宗門嗎?誰不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
但正道宗門不是誰都能進的。
要麼需要好的靈根資質,要麼得有修真世家的背景,再不濟也要有令人眼紅的特殊體質。
要麼選擇一輩子成為雜役弟子,牛馬乾活乾到死。
對於絕大多數資質普通修士來說,他們連考核的資格都沒有。
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仙山,明明近在眼前,卻永遠遙不可及。
那麼這些被拒之門外的修士該何去何從?似乎隻剩下一條路。
成為散修。
但散修的艱難,隻有真正經曆過的人才能體會。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就像被困在暗無天日的深淵,明明知道頭頂有光,卻永遠找不到出路。
而且正道宗門壟斷了幾乎所有的修行資源。
從靈石礦脈、洞天福地、丹藥秘方、法寶利器,無一不被他們把持。
外界一顆築基丹都要遭到修士瘋搶。
而普通散修連湯都分不到,除了鋌而走險還能如何?
每日打坐苦修?那點微薄的靈氣積累,恐怕到死連築基的門檻都摸不到。
哪有殺人奪寶來得痛快?
於是,這些走投無路的散修們紛紛投奔魔門。
在那裡,他們找到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歸屬感。
魔道宗門來者不拒的收徒政策,養蠱式的宗門環境。
讓這些被正道拋棄的修士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接納的溫暖。
一起高喊著魂尊帆裡麵做兄弟的口號。
但可悲的是,魔修們用性命換來的修為,最終往往成為正道修士突破瓶頸的資糧。
那些為人棋子的修士,那些淪為犧牲品的凡人,又有誰真正在乎他們的死活?
真正的贏家,永遠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聖地大能、元嬰老祖。
他們一手操控著正魔平衡,讓無數底層修士在血與火中掙紮,最終成為他們登臨大道的墊腳石。
正魔兩道,從來不是對立的雙方,而是一體兩麵的遊戲。
或許所謂魔修,也不過是正道的“韭菜”,待其修為精進,便是收割之時。
一茬接一茬,周而複始,永無止境。
宋玉見韓陽神色沉凝,似乎還在消化方才那番話題,便又恢複了那副輕鬆的語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韓師弟,魔道金丹雖好。
話說回來,在咱們吳越國地界上,那些本地魔宗的弟子,通常也不會輕易與我們三大仙宗的弟子為敵,也不是這麼容易拿到的。
“哦?這又是為何?”韓陽順著他的話問道。
宋玉擠了擠眼睛,露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大家心裡都有數。
他們要是真把我們這些嫡係弟子怎麼樣了,那就是壞了規矩,砸了自家飯碗,他們背後的魔門老祖第一個就不答應。
所以啊,平時遇到了,老早躲著遠遠的。”
“我們真正的目標,是那些從彆國流竄過來的魔修!
那些家夥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無法無天,毫無顧忌。
他們可不認我們吳越國的規矩,遇到我們也下手狠辣,而且身上往往帶著些詭異難纏的異域邪術,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這種不怕死、不要命的流竄魔修,才是我們首要的目標。”
“此外,還有一類人,師弟你在秘境之中務必要警惕幾分,甚至比麵對魔修還要小心。”
“秘境之中,尋常的築基修士,無論是其他宗門子弟、還是金丹世家的嫡係傳人,雖說也需留意,但大多遵循規則,尚且不足為慮,但千萬小心那些能大概率凝結金丹的散修。”
“能以一介散修之身,突破重重艱難,走到凝結金丹這一步的,無一不是擁有大機緣、大毅力、並且手段極其狠辣的人物。
這種人,無門無派,了無牽掛,行事毫無顧忌,睚眥必報。
一旦惹上他們,若不能當場速殺、以絕後患,等他們日後成長起來,是真的能做出堵在山門外,追殺你到天涯海角的事情!
多少天才弟子因為一時意氣,招惹了這類散修,最終在陰溝裡翻船,甚至累及宗門的慘痛教訓,可是數不勝數。”
聽師兄提起散修中的狠人,韓陽就想起了韓老魔,人稱下副本絞肉機,天才矯正器,一旦到了“交代期”,就要到處找人給個交代。
“師兄,我知道了。”韓陽點頭應道。
宋玉顯然也是在飛舟上悶得發慌,好不容易有一個能說話的小師弟,便拉著他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他說話帶著點隨性的嘮叨,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卻也不讓人覺得厭煩。
兩人從吳越修真界各方勢力的微妙平衡,談到其他元嬰宗門需要重點注意的天才弟子,宋玉師兄知識淵博,分享了不少宗門內外的趣聞秘辛,聽得韓陽興致盎然,大開眼界。
直到夜幕漸垂,飛舟披著星月並行,宋玉才回到房間裡。
韓陽信步來到艦首甲板,想吹吹風,透透氣。
卻發現已經有人先他一步,占據了最佳觀景的位置。
隻見碧淵真人正憑欄而立,一襲素雅長裙,裙擺之下,依稀可見一雙白色羅襪,絕美的側顏在星光月華的映照下,宛如精心雕琢的美玉。
她身姿挺拔,端的一副清冷出塵、絕世獨立的女子劍仙模樣。
韓陽見狀,腳步微微一頓。
立刻想起師尊對於這位真人評價:
彆看碧淵真人總是一副清冷,與世無爭的樣子,實則骨子裡強勢又霸道,劍術更是淩厲絕倫,是個極為護短、不好招惹的主。
他心下微凜,不欲打擾師長清靜,當即轉身便要悄然離去。
“可是韓陽?”
一個清冷卻並不顯得疏離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清晰落入他耳中。
韓陽腳步一頓,連忙轉身,恭敬行禮:
“回裴師叔,正是弟子韓陽。”
裴詩涵並未回頭,目光依然望著遠方翻滾的雲海與璀璨的星空,語氣平和:
“來此是想看看風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