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維昂海岸·裡斯本德港
海風帶著鹹腥與冰渣特有的寒氣,吹拂著這座北境最大的冒險者港口。
鵝卵石街道被經年累月的靴底磨得光滑,兩側是粗獷的石木結構建築,懸掛著鏽跡斑斑的招牌與褪色的酒館旗幟。
“黑帆與錨”酒館內,壁爐熊熊燃燒,卻依然驅不散從敞開的橡木大門外滲入的寒意。但這寒意絲毫未減酒客們的熱情……幾乎所有桌子都朝向那麵巨大的、幾乎占據整麵牆的拱形窗戶,窗外,便是那片被永恒冰霧籠罩的凶險海域,以及海域中心那緩慢旋轉、吞噬一切的巨大冰漩渦。
此刻,漩渦邊緣的景象,比最烈的朗姆酒還要讓人熱血上湧。
“哇哦……這可真夠瞧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背著半人高巨斧的矮人冒險家狠狠灌了一大口麥酒,泡沫沾滿了他的紅胡子,“五艘!整整五艘阿多勒維特的‘火焰鳳凰’級飛艇!女王陛下這是把半個皇家艦隊都開來了吧?”
“何止是艦隊,”旁邊一個裹著精靈鬥篷、氣質精乾的人類遊俠眯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看那魔法紋路的亮度,隨行的至少有三個滿編的火係魔導士團,還有那些飛艇外殼上的皇家徽記……這可不是普通的軍事行動。”
“廢話,普通的行動會往‘永劫漩渦’裡鑽?”一個瘦削的法師學徒抱著厚厚的法術書,聲音帶著興奮的顫抖,“那可是任何傳奇冒險家都望而卻步的絕地!記載裡陷進去的船隻和飛艇,連殘骸都找不到!”
“資本的力量,夥計,是資本的力量!”一個穿著考究、像個商賈多過冒險者的半身人搓著手,眼中閃著精光,“我敢打賭,這次行動的預算足夠買下小半個裡斯本德港!更彆提那些有價無市的高階魔導引擎和附魔裝甲了。”
“也是技術的力量。”精靈遊俠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能將如此龐大的鋼鐵造物穩定在‘永劫漩渦’的紊亂魔力場邊緣,阿多勒維特的魔導工學確實獨步大陸。”
酒館裡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女王洪世流,這位以鐵腕、遠見和強大魔力著稱的統治者,她的每一個重大舉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
這次如此興師動眾、目標明確地直奔那艘千年傳說之船“黑十字號”(外界對“永劫號”的俗稱),背後原因自然成了最好的佐酒談資。
“所以說,那艘破船裡到底有什麼寶貝,值得女王陛下如此大動乾戈?”矮人嘟囔著,又喊了一杯酒。
“嘿,這你都不知道?”一個看起來消息靈通的侏儒盜賊從陰影裡探出頭,壓低聲音,卻足以讓附近幾桌都聽見,“王室秘辛!聽說跟破解‘火靈花’的古老詛咒有關!”
“火靈花?!”法師學徒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傳說中的……禁忌之火?據說觸碰者必自焚而亡!”
“國家機密?得了吧!”侏儒盜賊嗤笑一聲,指了指窗外那遮天蔽日的艦隊,“看看這陣仗!幾千號人的行動,真以為能完全捂住?況且……我估摸著,女王陛下也沒打算徹底隱瞞。有些事,做了,自然就天下皆知了。”
“有道理。”半身人商人點頭,“反正咱們也就是看個熱鬨。來,為女王陛下的‘瘋狂’乾杯!這可比看角鬥有意思多了!”
“乾杯!”
冒險者們舉杯,目光再次聚焦窗外那壯觀的景象。
五艘流線型的赤紅色飛艇,如同五隻優雅而致命的火鳥,正排成楔形陣列,頂著狂暴的冰風與肉眼可見的藍色魔力亂流,堅定不移地向著漩渦中心、那艘半埋在冰山中的巨大海盜船逼近,魔導引擎噴射出的橙紅尾焰,在鉛灰色天幕與幽藍冰海之間劃出醒目的軌跡。
酒館老板甚至特意讓人把窗戶開到最大,好讓這“百年難遇的奇觀”成為最好的招攬招牌。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懷著看戲的心情。
“會遭天譴的!!!”
一個嘶啞、蒼老、卻異常嘹亮的聲音,如同破鑼般驟然撕裂了港口的喧囂,從街道上傳來。
酒館裡的冒險者們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
“又是那個老酒瘋婆子。”矮人冒險家不耐煩地揮揮手,“每天不是醉倒在碼頭,就是滿街胡言亂語。”
“噗!她昨天還跟我說,她年輕時候單槍匹馬獵殺過‘彩虹龍’呢!”精靈遊俠忍不住笑了出來,“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龍鱗的顏色變化都編出來了。”
街道上,一個身材佝僂、頭發花白雜亂、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水手服的老婦人,正一手抓著個快見底的劣質朗姆酒瓶,踉踉蹌蹌地走在路中央。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遠方的艦隊,布滿皺紋的臉因激動而扭曲,揮舞著酒瓶的手臂用力到顫抖:“不能驚動海盜帝王的亡魂!絕對不能!那是褻瀆!是自取滅亡!大海會憤怒!天空會降下懲罰!你們都會死的!!!”
她的喊叫在風中飄散,大多數行人隻是投去厭煩或憐憫的一瞥,匆匆繞開。
“沒人管管嗎?衛兵呢?”法師學徒有些不安。
“管什麼?她除了喊叫又沒傷人。再說了,這港口哪天沒幾個醉鬼?”半身人商人聳聳肩,“聽聽得了,當個樂子。”
然而,樂子很快變成了驚駭。
就在老婦人的呐喊餘音未散之際……
……轟嘭!!!!
遠方的海麵上,毫無征兆地爆開一團無法形容的熾烈紅光!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混合著冰屑與灼熱蒸汽的環形衝擊波,以恐怖的速度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
呼嗚嗚嗚!!!
狂風如同無形的巨拳,狠狠砸在裡斯本德港!
“呃啊!”
“小心!”
酒館的窗戶玻璃劇烈震顫,發出瀕臨破碎的呻吟!橡木大門被猛地拍開又狠狠關上!街道上的招牌叮當作響,晾曬的漁網、散落的木箱、廢紙垃圾瞬間被卷上高空!行人被吹得東倒西歪,慌忙抓住身邊一切固定物。
“搞什麼鬼?!”
“海上爆炸了?!”
驚魂未定的人們剛抬起頭,便被接下來的一幕奪去了所有呼吸和思考能力。
“那……那是什麼東西……”
“神靈啊……”
一道接天連地的、粗壯無比的血紅色火柱,在冰漩渦中心狂暴地升起!它如此耀眼,如此暴烈,仿佛將天空與大海用一根燒紅的烙鐵焊在了一起!
那紅色並非火焰常見的橙黃,而是近乎粘稠血液般的暗紅,卻又散發著熔化萬物的刺目光芒,將周圍的一切幽藍、鉛灰都映襯得黯淡無光,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這一道毀滅的傷痕。
資深冒險者們手中的酒杯跌落,麥酒灑了一地,卻無人察覺。他們隻是失神地望著那違背常理、充滿褻瀆與災難美感的景象。
“災難!災難降臨了!我說過的!海盜帝王的憤怒降臨了!!!”
街道中央,那老婦人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高高舉起了空酒瓶,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尖利刺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先知般的癲狂。
“老太婆!閉嘴!!”矮人冒險家從窗戶探出頭怒吼。
海盜帝王的憤怒?彆開玩笑了!
首先,傳說中的海盜帝王布萊克·貝利茲是寒冰與風暴的化身,怎麼可能使用如此規模的火焰魔法?
那一定是女王洪世流!是那位八階火焰大魔導師在施展某種驚天動地的傳奇法術!一定是這樣!
大多數人在驚恐中,本能地選擇了這個更“合理”的答案。然而,現實很快粉碎了這脆弱的自我安慰。
“瘋了……那玩意兒……好像在擴散?”
“火……火雨!天上下火雨了!”
隻見那血紅利維坦般的火柱頂端,赤紅的火焰竟然開始“汙染”天空厚重的烏雲!雲層如同被點燃的棉絮,迅速蔓延開一片燃燒的、翻滾的猩紅!緊接著,無數燃燒的隕石、熾熱的流火,如同神靈傾倒的火爐,從那片“火雲”中瓢潑而下!
嗤!滋滋滋!
火雨砸在冰封的海麵上,瞬間蒸發大片海水,騰起遮天蔽日的白色蒸汽,但更深處,冰層被融化,露出下麵翻滾的、不祥的黑暗。
地形在冰火交織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劇烈扭曲、改變。
裡斯本德港的居民和冒險者們,終於從震撼中驚醒,恐慌如同瘟疫般炸開!
“見鬼!快跑!!”
“它要是往港口來,一切都完了!”
“躲進地下室!石頭建築裡!”
“疏散!讓婦孺先走!!”
港口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哭喊聲、尖叫聲、物品碰撞聲、衛兵維持秩序的吼聲交織在一起。
但災難,仿佛覺得這還不夠。
咚!!!
又是一聲悶響,並非爆炸,更像是某種巨物蘇醒、心臟搏動的聲音,沉重得讓所有人的胸腔都為之共振。
緊接著……嗚嗚嗚嗚嗚……!!!
一種無法形容的、直刺靈魂深處的尖嘯聲,從海的方向滾滾而來!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音,更像是無數絕望、怨恨、瘋狂靈魂的集體哀嚎,直接作用於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咳啊!”
“呃……!”
港口中,體質稍弱的人直接雙眼翻白,口吐白沫癱倒在地。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也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惡心,魔力運轉滯澀,雙腿發軟,不少人也踉蹌坐倒。
在這片靈魂層麵的混亂風暴中,唯有那個老婦人,依舊搖搖晃晃地站立在街道中央。
她吹了一聲漏風的口哨,用那醉醺醺、卻異常清晰的嗓音,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古老水手歌謠:“哦~~~海盜帝王起身啦~~睜開血紅的眼啦~~千年冰凍的怒火呀~~要把世界都埋進冰沙~~”
希望那是謊言。希望那隻是瘋癲的囈語。
但海平麵上,那緩緩升起的、比山峰還要龐大的幽藍色身影,無情地宣告了現實。
千年凍結的“黑十字號”海盜船上,一個巨人“站”了起來。
幽藍近乎半透明的巨大骷髏骨架,頭顱堪比小型山丘,空洞的眼眶中,兩團血紅色的靈魂之火劇烈燃燒,其光芒之盛,仿佛兩輪微縮的、充滿惡意的血月。
它身上破爛卻依稀可辨昔日華貴的海盜帝王製服,在冰風與殘餘的火光中飄蕩。
它緩緩轉動那巨大的頭顱,似乎在看天空的火雲,在看掙紮的艦隊,最後,目光仿佛跨越了距離,落在了港口,落在了每一個仰望它的人身上。
然後,它向著陰沉的天幕,向著戰栗的大海,發出了一聲震動寰宇的無聲咆哮……那是靈魂的怒吼,是千年積怨的宣泄,是災難本身的宣告!
怎麼會變成這樣?
旗艦“烈焰之心”的艦橋上,洪世流女王緊握著鑲嵌碩大紅寶石的法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華麗的暗紅戎裝依舊筆挺,但她挺直的背脊,此刻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
她的判斷,從小到大,幾乎從未出錯。
她將無數人眼中的“不可能”踩在腳下,變成了“可能”。
從一個私生女、繼承序列末尾的公主,一步步登上王位,成為偉大的阿多勒維特王國的主宰,更是大陸屈指可數的八階火係大魔導師。
她無所畏懼。
那些古老的禁忌傳說?在她看來,大多是愚昧的迷信與對未知的恐懼。她相信的是邏輯、力量與必然。
為了守護阿多勒維特,為了熄滅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於王室血脈之上的“火靈花”詛咒……這邏輯清晰、目標明確的行動,是她身為女王、身為阿多勒維特血脈最濃醇者的責任與使命。
即使臣民反對,即使風險巨大,她依然一意孤行。
為什麼?因為她一生,從未真正意義上……失敗過。
嗚嗚嗚嗚……!!!
那直擊靈魂的尖嘯再次傳來,帶著更深的怨恨與冰寒!
“呃!”
洪世流身體微微一晃,不是物理衝擊,而是靈魂層麵受到的壓迫。
更讓她心中一沉的是,當那巨大骷髏眼眶中的血紅光芒,似乎遙遙鎖定住她所在的旗艦時,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久違的冰冷恐懼,竟悄然爬上她的脊椎。
“女、女王陛下!”一名將軍臉色慘白地跑來,“左翼三號飛艇魔導引擎凍結,正在墜落!四號飛艇被冰錮之靈圍攻,結界即將崩潰!”
“陛下!港口傳來緊急通訊,民眾恐慌,請求指示!”
“陛下!火靈花的能量反應……還在增強!已經超出預估安全閾值百分之三百!”
四麵八方湧來的都是壞消息。
臣民在恐懼中向她祈求庇護,她最精銳的部隊在神話般的災難前顯得如此無力。
這一切,都源於她的決定。而她,是八階魔法師,是王國最後的、也是最強的屏障。
但是……
‘不可能……’
那連接天地的血焰,那從海底升起的、堪比移動天災的亡靈巨人……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可以對抗的範疇。
這不是戰爭,這是……自然(或者超自然)的浩劫。
‘不!不能這麼想!’洪世流猛地咬緊牙關,眼中再次燃起不屈的火焰,‘無論如何,必須對抗!必須阻止!’
‘因為……我是女王。’
她深吸一口氣,冰寒而混亂的魔力湧入肺腑,帶來刺痛,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拄著法杖,站得更加筆直,如同暴風雪中不肯彎曲的赤紅標杆。
嘩啦啦!轟!!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從“黑十字號”船體以及那藍色巨人的身上,猛然射出無數條完全由幽藍能量與實質寒冰構成的、粗如房屋的巨型鎖鏈!這些鎖鏈如同擁有生命的魔蟒,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纏繞住了五艘皇家飛艇的艦體、引擎、炮台!
吱嘎!!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飛艇劇烈震蕩,魔導引擎發出過載的悲鳴,尾焰明滅不定。雖然憑借強大的動力沒有立刻墜落,但機動性大減,儼然成了被束縛的巨鳥。
逃跑的退路,被徹底封死。
整個海域,似乎都陷入了那亡靈巨人冰冷的掌控之中。
洪世流感到那巨人“看”向了自己。不是視覺,而是一種被更高位存在“注視”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實質感。
“以無聊的玩笑……將吾喚醒的,是汝?”
宏大、冰冷、如同萬載冰川摩擦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或許在所有足夠強大的生靈意識中響起。
洪世流強迫自己昂起頭,聲音灌注魔力,清晰而威嚴地回應,既是回答,也是為自己和部下提振士氣:“我乃偉大阿多勒維特王國之主,火焰的繼承者,女王……洪世流!報上汝之名,亡者!”
巨人眼中血芒大盛。
“……海盜帝王……布萊克·貝利茲。”
名字被念出的刹那,天地間的寒意仿佛驟增十倍!連空氣中殘餘的火元素都發出哀鳴,迅速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