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那在時間亂流中緊緊抱著“現在”浮木的少年意識核心,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困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悸動。
哐當!
“呃!”
現實維度,蓮花客棧VIP室內。
銀時十一月仿佛從一場深沉的夢魘中驚醒,身體猛地後仰,撞在厚重的雕花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臉色蒼白(雖然被皺紋和煙霧遮掩不太明顯),額角竟然滲出了幾滴冰冷的汗珠。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桌上不知誰留下的一瓶烈酒,拔掉塞子,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濃烈的酒液順著他花白的胡須流淌,打濕了陳舊的衣襟。
“嗯?”
白流雪眨了眨眼,茫然地環顧四周。
在他的主觀感受裡,剛才隻是和銀時十一月對視了一眼,時間仿佛凝滯了微不足道的一瞬,連一次心跳都未曾完成。但周圍的環境似乎有些不同?
發牌員和那幾個加蘭族護衛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滯,眼神迷茫,仿佛集體失神了刹那。
‘發生了什麼?’白流雪心中警鈴大作,立刻檢查自身。
身體沒有任何不適,記憶沒有斷層,但一種微妙的、仿佛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掃視”過一遍的異樣感縈繞不去。
他摸了摸胸口,心臟跳動平穩,但直覺告訴他,剛才絕對發生了超出他理解的事情。
“看來……我們曾經見過麵。”
銀時十一月放下酒瓶,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聲音還帶著烈酒灼燒喉嚨後的沙啞,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不,是比之前更加幽深難測。他重新看向白流雪,目光複雜。
“誒?”
白流雪一愣。
“或許,在‘過去’的某個時候……不,是某條‘時間線’之外的地方,我和你……見過麵。”銀時十一月緩緩說道,每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
他指的顯然不是這條時間線上的“現在”或“可追溯的過去”。
‘什麼?什麼意思?’白流雪心中越發驚疑。
對方的話玄之又玄,指向的可能正是他作為“穿越者”或“遊戲玩家”所擁有的、超越這個單一世界線經曆的“背景”!
難道剛才那短短一瞬,對方窺探到了自己身為“玩家”的某些本質?
不管白流雪臉上露出多麼明顯的不解與警惕,銀時十一月沒有再解釋。
他放下酒瓶,雙手撐在牌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視著白流雪那雙迷彩色的眼眸,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來找我的原因了。大概是……需要我的‘庇護’吧。”
“!”
白流雪瞳孔微縮,心臟猛地一跳。
這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計劃!
按照他原本的構想,即使能通過賭博引起銀時十一月的興趣,用“世界存續”的賭約觸動其心弦,獲得其“庇護”也絕非易事,必然需要長期的接觸、鋪墊、展現價值,甚至完成某些苛刻的考驗。
他本打算將這次會麵作為建立聯係的起點,成為酒友、牌友,再慢慢圖謀。
可現在……對方竟然主動點破,並似乎有意直接給予?
‘這不在計劃中啊!’驚喜之餘,是更深的警覺。
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從一位執掌時間的神祇手中。
“好吧。”銀時十一月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屏住了呼吸,“我會給你庇護。”
白流雪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是,”銀時十一月話鋒一轉,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以老夫現在的狀態,無法賦予你完整的庇護。如你所知(或者你該知道),我將自己的力量分成了四份,三份注入了不同的‘神器’之中。”
白流雪當然知道。
通常的神月,隻會將自身極小部分力量或特性封印在“神物”中,作為象征或賦予特定能力。
而銀時十一月是特例,他將自身絕大部分的時間權能,平均灌注到了三件特製的“神器”裡。
正因灌注的力量過於龐大,那三件神器甚至產生了某種程度的“靈性”或“活性”,能夠自行選擇形態、地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行動”。
它們每次現身,都可能以不同的麵貌、種族、年齡、性彆出現,遊蕩在世間它們感興趣的地方。
在遊戲原設定中,找到它們本身就是極其困難、帶有強烈隨機性的任務。
“去帶一件‘神器’回來給我。”銀時十一月說出了條件,灰白的胡須隨著他開合的嘴唇微微顫動,“那麼,我便賜予你相應的祝福。”
“……什麼?這、這是真的嗎?”白流雪有些難以置信地確認。
雖然條件聽起來依然困難(尋找一件能到處跑、會偽裝的神器),但比起預期中漫長而渺茫的討好過程,這已經是一條清晰得多的捷徑!而且,是對方主動提出的交易!
“有什麼好猶豫的?”
銀時十一月看著他那副將信將疑的樣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似笑非笑,又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淡漠,“既然知曉你的‘目的’與老夫的‘期待’……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那麼,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助力,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麼?”
“一致的”?白流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方指的,是“阻止世界毀滅”這個終極目標嗎?
因為在自己破碎的時間碎片中,看到了那個“擊敗黑夜十三月”的可能性,所以認為自己是“同道中人”,甚至可能是“關鍵變量”?
“不過,有個問題。”白流雪按下心中的激動與疑慮,提出實際的困難,“我該如何找到您分散在外的神器?它們似乎……並不固定在某個地方。”
赤夏六月的“花靈之花”深藏阿多勒維特王宮,青冬十二月的“冬之心”冰封雷維昂海岸,燕蓮紅春三月的“溫和心靈之花”沉睡於古老遺跡,都有相對固定的線索和地點。
但銀時十一月的神器,是“活”的,會“跑”的。
“不必擔心。”
銀時十一月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銀芒,語氣帶著某種篤定,“你已經見過……老夫的一件神器了。”
“見過了?”白流雪愕然。
什麼時候?在哪裡?對方的神器形態萬千,自己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是的。”銀時十一月微微頷首,目光似乎飄向了某個遙遠的、不在這個房間內的方向,“應該就在最近。好好回想一下吧。它似乎……對你頗有些‘好感’。”
好感?
白流雪腦中飛速旋轉,將近期接觸過的、所有感覺有些“特彆”或“不對勁”的人物、事件快速過濾。
突然,一個畫麵闖入腦海……
哐當哐當行駛的列車車廂……那個穿著深紫色補丁長袍、兜帽遮臉、擺弄著臟兮兮水晶球和銅錢的老婦人算命師……她那些似是而非、細思恐極的“預言”……以及最後那鬼魅般、毫無征兆、連魔力波動都沒有的憑空消失!
“啊!”
白流雪低呼一聲,迷彩瞳驟然收縮。
那個神秘消失的算命老太婆!她那句“不能輕易‘遇到’人,否則會引發大陸級的災難”,還有那句意味深長的“後會有期”……現在想來,處處透著詭異!難道那就是……
“看來你想到了。”
銀時十一月看到他的表情變化,嘴角那抹難以捉摸的弧度加深了些,“它既然在你身邊‘停留’過,並主動與你交談,留下了‘印記’……那麼,你們注定會再次相遇。順著那絲聯係去找吧。它就在……你旅程的下一個‘節點’附近。”
說完這些話,銀時十一月拿起還剩小半瓶的烈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頰因酒精和剛才的消耗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但那雙眼睛,卻清明銳利得嚇人,沒有絲毫醉意,隻有一種勘破迷霧後的深邃與決斷。
“那麼,下次再見,小子。”
他衝白流雪隨意地擺了擺手,然後拎著酒瓶,佝僂著背,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醉醺醺的老頭,一步三晃地走出了VIP室,很快消失在門外走廊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白流雪一人,坐在空曠的牌桌旁,麵對著重新歸於寂靜的房間,以及桌上那堆依然金光閃閃、但意義已然不同的籌碼,陷入長久的沉思。
星雲商會總部,榮耀回廊。
由澤麗莎親自率領的、成功攻略古代卡門塞特遺跡的星雲遠征隊,在無數閃光燈、魔法留影水晶的瘋狂閃爍與記者們聲嘶力竭的呼喊聲中,如同凱旋的英雄般,穿過商會總部前特意清理出來的、鋪著紅色地毯的榮耀回廊。
年僅十八歲的商會大小姐,不僅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傳奇遺跡,更親自戰勝了遺跡守護者、傳說中的“卡門塞特之魂”!
這無疑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一個足以讓她瞬間躋身大陸年輕一代最耀眼傳奇行列的壯舉。
當然,這背後離不開星雲商會龐大公關機器的全力運作。
早在隊伍歸來前,各種經過精心裁剪、突出澤麗莎個人英勇與智慧的消息、訪談、分析文章,便已通過商會控製的媒體網絡鋪天蓋地地投放出去,成功吊起了公眾的胃口,將她塑造成了一位集美貌、智慧、勇氣與傳奇色彩於一身的“天才少女領袖”。
哢嚓!哢嚓!哢嚓!!!
刺目的魔法閃光幾乎連成一片白光,將回廊映照得如同白晝。
記者們擠在護欄後,伸長了手臂,高舉著各種采訪設備,聲浪幾乎要掀翻裝飾華麗的穹頂。
“澤麗莎小姐!看這邊!”
“請問您是如何定位到卡門塞特遺跡的?”
“戰勝守墓之魂的秘訣是什麼?”
“您此刻的心情如何?”
“對星雲商會的未來有何規劃?!”
各種問題混雜著尖叫與呐喊,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但澤麗莎,這位風暴中心的主角,卻仿佛置身於一個透明的隔音結界之中。
那些喧囂的聲浪,那些刺眼的光芒,那些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麵孔……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真、遙遠。
聲音進入一隻耳朵,又毫無阻礙地從另一隻耳朵飄出,沒有在她腦海中留下任何有意義的印記。
“真吵……”
她微微蹙起精致的眉頭,金黃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商會總部那扇緩緩打開的、鑲嵌著星雲徽記的巨門,步伐平穩,沒有絲毫加快或停頓的跡象。
蒼白的臉上因為連日的奔波與遺跡中的消耗而缺乏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處靜靜燃燒。
反正他們問的無非是那些問題……如何找到的、如何戰勝的、有何感想。
不必現在回答,稍後商會自然會安排正式的、有提稿的新聞發布會,屆時她會給出“完美”的、符合商會利益與個人形象的答案。
現在,她沒心思理會這些噪音。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確認,有更強烈的喜悅需要去擁抱、去分享。
她成功了。
她找到了卡門塞特遺跡,戰勝了守墓之魂,並許下了那個“願望”。
父親……有救了。
星雲商會,穩住了。
壓在她心頭數年、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極度疲憊與巨大釋然的輕鬆感,如同溫暖的泉水,浸潤著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隻要想到父親蒼白但慈祥的臉上重新煥發生機,想到商會內部那些蠢蠢欲動的反對聲音將徹底偃旗息鼓,她的嘴角就忍不住想要向上揚起。
“話說回來……那時的幻象,到底是什麼?”
唯一讓她心中掠過一絲細微不安的,是向卡門塞特許願的最後一刻,腦海中突然閃過的、異常清晰的童年畫麵。
那個月亮特彆明亮的夜晚。
父親包下了整座夜間遊樂園,隻為了慶祝她七歲生日。
旋轉木馬閃爍著童話般的光芒,摩天輪緩緩爬升仿佛要觸摸星辰,棉花糖甜得粘牙,父親的手掌寬厚而溫暖,笑聲在空曠的園區裡回蕩,無憂無慮。
那是她珍藏心底、無論何時想起都能瞬間感到寧靜與幸福的、唯一溫暖的記憶。
即使在母親早逝、父親日漸忙碌、商會內部鬥爭漸起、她被迫迅速成長的艱難歲月裡,那段回憶也如同永不熄滅的微光,照亮她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是因為終於完成了最大的心願,救活了父親,所以潛意識裡想起了最幸福的時刻吧……”
澤麗莎這樣想著,將那一絲不安歸咎於過度緊張後的情緒釋放。
她靠在緩緩行駛的、裝飾著星雲商會徽記的豪華自動馬車內柔軟的座椅上,閉上眼睛,任由那份遲來的、巨大的幸福感將自己淹沒。
赤紅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更襯得她臉色蒼白,卻也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柔美。
“小姐……”
前方,負責駕駛馬車的、跟隨星雲家族多年的老車夫,忽然聲音發顫地回頭,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嗯?怎麼了?”
澤麗莎沒有睜眼,隻是慵懶地應了一聲。是馬車太快了?還是人群太吵了?
“那些記者……他們說的話……”
老車夫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懼,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記者的話?
澤麗莎微微蹙眉,終於有些不耐地側耳,試圖從那片嘈雜的聲浪中,分辨出一些具體的詞句。
起初,是模糊的、重疊的噪音。
然後,幾個尖銳的、充滿攻擊性與獵奇意味的詞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刺破了那層保護性的“毛玻璃”,狠狠紮進她的耳膜,直刺大腦深處!
“……您對星雲會長失蹤事件有何看法!”
“……據說他在世界首腦會議中突然化為塵埃消失!”
“……您是否事先知情或與此有關!”
“……您能保證自己的清白嗎!”
“……請正麵回答!”
嗡!!!
澤麗莎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失蹤?化為塵埃?世界首腦會議?父親?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她完全無法理解、也拒絕理解的畫麵。
“嗯?”
她茫然地睜開了眼睛,金黃色的瞳孔因驚愕而微微放大,看向馬車窗外那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瘋狂湧來、麵容因激動和某種隱秘的興奮而扭曲的記者們。
他們的嘴巴快速開合,唾沫飛濺,手中的設備幾乎要捅破車窗。
為什麼……他們問的不是卡門塞特?不是她的勝利與榮耀?
他們不是應該讚美她、崇拜她、將她捧上神壇嗎?
為什麼他們的臉上,寫著的是質疑、獵奇、甚至隱隱的惡意與興奮?
為什麼他們的問題,指向的是……父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澤麗莎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輕微,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
她下意識地搖頭,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些荒謬絕倫的問題從腦海中甩出去。
這不是真的。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也許是競爭對手的惡意造謠,也許是記者們為了博眼球編造的假新聞。
父親明明在總部等她凱旋,準備為她舉辦盛大的慶功宴……
“……梅裡安會長已於昨晚在世界樹庭園舉行的首腦會議中,當眾化為光塵消散!現場有多國領袖與魔法影像為證!請您對此發表看法!”
最後一聲尖銳的、如同最終宣判般的質問,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這一刻,是現實,冰冷、殘酷、不容置疑的現實。
很快,便是足以吞噬一切、將靈魂都凍結的痛苦與黑暗。
澤麗莎坐在裝飾華美、卻瞬間變得冰冷刺骨的馬車裡,金黃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放大,倒映著車窗外那一片瘋狂閃爍的、仿佛在嘲笑著她所有努力與希望的刺目白光。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無邊無際的、足以將人徹底淹沒的冰冷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將她剛剛升起的、微弱的幸福感與希望之火,徹底撲滅,碾碎成灰。